何明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顾昭,”何明风终于开口,“你想报仇,我不拦你。但你现在回去,只有两条路:一是被他当众拿下,悄悄处死。”
“二是拼死杀他,然后被当成弑兄的凶手,顾家满门清誉毁于一旦,你父亲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顾昭不说话,握着刀的手还在发抖。
“你父亲给你留三成家产,”何明风继续说,“不是让你回去送死的。是让你活着。是让你带着他这份心,好好活着。”
顾昭的刀终于垂下来。
他站在那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院子里很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巧手坊女娃们的笑声,还有何四郎劈柴的声音。
“那我该怎么办?”顾昭的声音沙哑,疲惫,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何明风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肩膀。
“等你父亲出殡,”何明风静静道,“等丧事办完,顾宏放松警惕。然后我们慢慢查。”
“查下药的证据,查刺客的来路,查他背后是谁。你爹留给你的,不是那三成家产,是你这个人。”
“你要对得起他留给你的这条命。”
顾昭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良久,他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顾昭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白玉兰在屋顶上坐了一夜。
没有人说话。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四更,五更。
天快亮的时候,顾昭忽然开口。
“白兄,我娘死的时候,我才五岁。我记得她搂着我,说昭儿,你要争气,别让人瞧不起。我争气了。我什么都比他强。可有什么用呢?”
白玉兰没说话。
“我父亲给我留三成家产,”顾昭的声音很轻,“我不要家产。我就想让他活着,让他看看,他儿子到底有没有给他丢人。”
屋顶上,白玉兰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白玉兰猛然想起很多年前,关外那片草原上,阿木尔大嫂跟他说,当年铁山临死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铁山最后一句话,说的是,我这辈子没给师父丢人吧?”
白玉兰收回思绪。
“不会丢人的。”
白玉兰忽然开口,声音从屋顶上飘下来,“你父亲都知道。”
顾昭仰起头,眼眶又红了。
远处,巧手坊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女娃们的笑声像小鸟一样飞出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
顾昭就这样,在院里闷了七天。
白玉兰每日清晨出门,傍晚归来,从不说什么。
何四郎隔三差五送些米面肉菜,放下就走,连门都不进。
何明风只来过两次,一次是送顾嗣源那张遗命的抄件,一次是告诉他“丧事办完了,顾宏袭了爵,现在满宣府都说你不孝”。
顾昭听完,只是点了点头。
他学会了沉默。
这天傍晚,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昏黄的光,把湿漉漉的院子染成暗金色。
顾昭坐在廊下擦刀,那是白玉兰给他的新刀,比寻常的重三斤,他已经能使顺手了。
院门被人敲响。
不是何四郎的节奏,何四郎敲门是三下,短促,像在说“我来了”。
这敲门声是五下,两长三短,顿一顿,又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