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按察使司门前停下。
何明风整了整衣冠,夹着卷宗下了车。
门房认得他,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书吏出来,引着他往里走。
穿过前厅,绕过影壁,王佥事的签押房在东厢第二间。
门开着。王佥事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批什么公文。
见何明风进来,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笑。
“何大人来了,快请坐。”
何明风走进去,在客位上坐下。
钱谷站在他身后,把卷宗放在桌上。
王佥事看了一眼那摞卷宗,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何大人这是……”
“王大人,”何明风开门见山,“怀安卫学田侵占案,搁了三个月了。”
“马彪至今不到案,十七名军户的状子还在您这儿压着。今天我来,是想问问这案子,到底还办不办。”
王佥事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他放下笔,搓了搓手,干笑两声:“何大人说笑了,这案子当然要办。”
“只是……您也知道,马彪是宣府镇的人,老国公新丧,镇国公府那边——”
“老国公新丧,”何明风接过话头,“跟马彪侵占学田有什么关系?”
王佥事被噎住了。
何明风不紧不慢地把卷宗打开,一份一份摆在他面前。
“王大人,这是十七名军户的联名状,这是被烧房屋的残垣绘图,这是军户们的口供笔录。”
“每一份都有签字画押,证人、时间、地点,清清楚楚。”
何明风顿了顿,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行踪记录”的节选。
王佥事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变了。
记录上写着:
盛德五年三月十二,马彪带人丈量学田,怀安县学教谕劝阻,被扇耳光。
三月十五,马彪手下烧毁军户刘大家房屋。
三月二十,刘大之妻到怀安县衙告状,被轰出来。
四月初二,十七名军户联名状递到按察使司,王佥事批示“查无实据,驳回”。
四月十五,何明风在按察使司会议上提出学田案,王佥事以“学政不管军务”为由推诿。
王佥事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抬头看何明风,眼神里有些什么。
不是愤怒,是恐惧。
“何大人,”王佥事的声音有些干涩,“您这是……什么意思?”
何明风把那份记录收回来,不紧不慢地折好,重新塞进袖子里。
“没什么意思,”他说,“我就是想提醒王大人,这案子每一步拖延、每一次推诿,我都记着。”
“现在老国公故去,马彪没了庇护,这案子您办还是不办,给句痛快话。”
王佥事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
王佥事的手在微微发抖,何明风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何大人,”王佥事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这案子……我这就安排人手,尽快提审马彪。”
“好。”何明风站起身,“那我在靖安等王大人的好消息。”
何明风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王佥事一眼。
“对了,王大人,”他说,“三日内,我要看到海捕文书发出。”
“否则,这份汇编里缺的那几页——比如永丰号粮铺的往来账目——我只好递到承天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