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钱谷知道,这靖安府的天,悄悄地变了。
八月底,被清退的学田重新分给军户耕种。
虽然过了农时,只能种些荞麦、白菜之类的晚秋作物,但军户们还是高兴。
刘大带着几个军户,给何明风送了一篮子鸡蛋和两只鸡。
何明风没收鸡蛋,让人把鸡送去了巧手坊。
“跟弟兄们说,”他对刘大说,“地拿回来了就好好种。往后谁再敢占,直接来找我。”
刘大千恩万谢地走了。
何明风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高云淡,是秋天该有的样子。
学田案,终于翻过去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王佥事身后那条线还没断,顾宏对顾昭的恨意还没消,北山部的渗透还在继续,瑞文阁的钱掌柜还躲在不知道哪个角落。
幽云这地方,就像一块被翻过的地,表面上平整了,底下的石头还多着呢。
何明风转过身,走回书房。
案上还有一堆公文等着他批,特别是巴图尔前天送来的那封信。
信里说,阿日斯兰又去了一趟张家口堡,回来后闭门不出。
榷场的谣言还在传,说什么的都有。
巴图尔的字还是那么歪歪扭扭,但何明风看得出,那歪扭的笔画里藏着焦虑。
何明风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回信。
窗外,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巧手坊的灯亮了,女娃们的笑声渐渐安静下来。
何三郎关了铺子,正在院子里跟何四郎说话,隐隐约约听不清,但语气是轻松的。
何明风写完信,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明天该去塞北书院看看了。
卫先生的病好了没有?
阿古拉的汉字学得怎么样了?
那些闹事的汉人家长,还有没有再来找麻烦?
事情一件一件来,急不得。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
今天是八月十八,中秋刚过,月亮还是圆的。
“明风!”何四郎在院子里喊他,“弟妹让你过去吃饭!巧手坊今天做了月饼,其其格调的馅,说是草原上的做法,快来尝尝!”
何明风应了一声,锁上书房的门,往巧手坊那边走。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亮堂堂的。
远处有狗叫声,有孩子的笑声,有谁家在拉二胡,曲调歪歪扭扭的,但听着喜庆。
何明风加快脚步,推开了巧手坊的门。
里头灯火通明,女娃们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葛知雨在分月饼,其其格在旁边帮忙,小娥在给新来的几个女娃讲故事。
讲的什么听不清,但女娃们听得眼睛亮亮的。
何明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他想看到的。
地翻过来了,种子撒下去了,苗正在长。
虽然慢,但在长。
他走进去,接过葛知雨递来的月饼,咬了一口。
甜的,里头有果仁和蜂蜜,是草原上的味道。
“好吃吗?”其其格仰着头问他,眼睛亮亮的。
“好吃。”何明风笑着说道。
女娃们笑了,笑声像小鸟一样,在夜里飞得很远很远。
月光照着巧手坊的屋顶,照着塞北书院的大门,照着榷场上巴图尔的那盏孤灯,照着蓟镇城墙上顾昭巡夜的身影。
八月十八的月亮,照着整个幽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