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1 / 2)

葛杰靠在冰冷的门框上,每一次喘息都牵扯着左臂撕裂般的剧痛。

勒紧的粗布带子像烧红的铁箍,死死陷进肿胀的上臂皮肉里,暂时堵住了汹涌的血流,却把钝痛放大成持续不断的,擂鼓般的冲击,敲打着他的太阳穴。

耳朵里的嗡鸣如同夏夜池塘边的蛙群,聒噪不休,混杂着他自己沉重的心跳。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甩掉这令人烦躁的噪音,目光却像生了锈的钩子,死死钉在院门方向那片被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黑暗里。

外面,再没有任何活人的声息。只有风卷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偶尔带起几张残破的纸片,像灰白的蝴蝶在血污和尸体间无力地打转。

那个重伤士兵喉咙里拉风箱似的“嗬嗬”声,不知何时也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粘稠的死寂。

可葛杰的心,悬在嗓子眼,丝毫没有放下。

死寂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

他太清楚这些军阀兵痞的德性,吃了这样的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刚才那个公鸭嗓子的嘶吼,足以惊动附近任何一支巡逻队。

增援随时可能扑来,带着更凶猛的火力和刻骨的仇恨。

他必须动。

离开这个浸透了血,堆满了尸体的修罗场。每一秒停留都是往鬼门关里踏一步。

他咬紧牙关,腮帮的肌肉绷得像铁块。右臂撑住门框,身体一点点向上蹭。

每一次发力,左臂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他本就湿冷的后背。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低吼,终于,双腿颤抖着,支撑他站了起来。

眩晕感像潮水般涌来,他猛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框上,粗重地喘息。

不能倒。

倒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他强迫自己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扫过狼藉的堂屋。

驳壳枪的空枪套沉甸甸地挂在后腰,提醒着他火力的匮乏。

他踉跄着,一步一挪,走向堂屋中央那具被他推出去挡枪的尸体。

尸体的眼睛空洞地瞪着房梁,胸口已经被近距离的驳壳枪子弹打成了筛子。

葛杰蹲下身,忍着浓烈的血腥气和内脏破裂的恶臭,右手在那浸透鲜血的军装上来回摸索。

指尖终于触到冰冷的金属。

他用力一拽,扯下一条弹链——那是捷克式轻机枪的帆布弹链,沉甸甸的,上面还卡着十几颗黄澄澄的7.92尖头步枪弹。

他用牙齿咬住帆布带的一端,配合右手,艰难地将这条沾满血污的弹链一圈圈缠绕在受伤的左臂上,缠在布带外面。

粗糙的帆布和冰冷的子弹壳紧贴着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但也提供了额外的,更稳固的压迫。

他打了个死结,感觉伤口的涌血似乎又被强行压下去一分。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扶着尸体缓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目光投向角落。

那把厚背菜刀还躺在泥地上,刃口沾满了粘稠的黑红血块。

他走过去,弯腰拾起。刀柄冰冷,沾满了滑腻的血污和泥土。

他撩起衣襟下摆,用力擦拭着刀刃,布片摩擦金属发出沙沙的声响,将那些粘稠的东西刮掉,露出底下冰冷的寒光。擦干净刀柄,重新握紧。

熟悉的沉甸感从手心传来,像握住一块冰冷的磐石。

有刀,有子弹,但还需要枪。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再次挪到门口,目光投向院子里那挺扭曲变形的捷克式轻机枪残骸。

没用了。

他转而看向刚才被他用黄泥块砸出窗外的二嘎子。

那家伙仰面朝天躺在窗根下,整张脸已经塌陷变形,血肉模糊,黄泥块碎裂的残渣还嵌在骨肉里。

他手里那支老旧的汉阳造步枪,甩落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葛杰小心翼翼地挪出堂屋门洞,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土墙,警惕地扫视着整个院子。

月光下的惨状触目惊心。

他像个幽灵,避开地上的血泊和残肢,一步步挪到那支步枪旁。

弯腰,右手抓住冰冷的枪管,提起。枪栓部位沾满了泥土和血污,但枪身基本完好。

他快速拉动了一下枪栓,咔啦一声,还算顺畅。

他扯下二嘎子尸体上同样沾满污血的子弹带,斜挎在自己肩上。沉重的感觉压得他伤臂又是一阵剧痛。

最后,他走到断墙下,刀疤脸的尸身旁。

月光冷冷地照在那张凝固着惊愕的脸和额头的弹孔上。

葛杰的目光落在刀疤脸腰间那只油光锃亮的牛皮枪套上。他蹲下,右手利落地解开皮扣,抽出那把保养得极好的驳壳枪。

沉甸甸的,烤蓝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卸下弹匣——里面压得满满当当,黄铜弹壳在月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微光。

他把自己那把打空了的驳壳枪扔在地上,将这把新的插进后腰的枪套,冰冷的枪柄紧贴着皮肉。

准备停当。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那浓烈的血腥气混杂着硝烟和尸臭冲入肺腑,带来一阵恶心。

他强压下翻腾的胃液,目光投向院子唯一的出口——那两扇早已被撞烂,歪斜着挂在门轴上的破木门。门洞外,是无边的黑暗和未知的危险。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摩擦声,从院墙外,靠近村中小路的方向传来!像是粗糙的布鞋底,小心翼翼踩在碎石土路上的声响!

不止一个!

葛杰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来了!比他预想的更快!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

他猛地向旁边一扑,后背重重撞在断墙冰冷的砖石上,整个人蜷缩进断墙和旁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手中的汉阳造步枪和菜刀同时紧握,枪口死死指向院门方向。

脚步声停下了。

外面一片死寂。

但葛杰能感觉到,那充满恶意的窥视如同冰冷的蛇信,正舔舐着院墙的豁口和破烂的门洞。

对方在听,在判断。

“班…班长?疤哥?”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浓重乡音的年轻声音试探着响起,从院墙豁口的方向飘进来。“里头…咋没动静了?”

没人回答他。只有风穿过破门洞的呜咽。

“妈的…不对劲…”另一个沙哑些的声音响起,就在院门外的黑暗里,距离更近。“太静了…血腥味冲鼻子…小心点!”

短暂的沉默。葛杰屏住呼吸,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冷汗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他强忍着不敢眨眼。左臂缠绕的弹链和布带紧勒着伤口,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剧烈的搏动性疼痛。

“管…管他呢!进去看看!”年轻的声音似乎被同伴的谨慎激起了某种莫名的勇气,或者是急于在长官面前表现。“说不定是疤哥他们把人摁住了!”

“别冲动!”沙哑的声音立刻呵斥,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