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2 / 2)

染坊的顶梁之间,纵横交错地悬挂着无数染好或待染的土布,长长短短,厚厚薄薄,如同无数巨大的,靛蓝色的幕布,在枪口喷吐的微弱火光和弥漫的硝烟中微微晃动,投下重重叠叠,鬼影幢幢的暗影。

机枪的嘶吼还在疯狂持续,弹壳如同金色的雨点,“叮叮当当”地跳跃着洒落在布匹垛子附近的地面上。

就是现在!

李长歌双腿猛地蹬地,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贴着地面向前翻滚!不是退向后方,而是迎着弹雨袭来的方向,朝着那几排巨大的,冒着腾腾热气的煮布铁锅区域滚去!子弹追着他的脚跟,在泥土地上犁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焦痕。

翻滚中,他瞥见布匹垛子后面,一个歪戴着军帽,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圈机枪弹链的壮汉,正咬牙切齿地操纵着那挺喷吐火舌的杀人利器,枪口随着他的滚动轨迹疯狂地左右摆动扫射。

“哐当!”

李长歌滚到了最靠近自己的一口巨大的煮布铁锅旁,沉重的锅体被滚沸的染液顶得锅盖微微跳动,灼人的蒸汽正从锅盖边缘“嗤嗤”地喷涌而出,带着浓烈的碱味和染料气息,瞬间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障。

他毫不犹豫,侧身用肩背死命一撞!

那口半人多高的沉重铁锅,盛满了滚沸的靛蓝染料,猛地被他撞得倾覆!滚烫的,冒着浓密气泡的蓝色沸液,如同决堤的熔岩瀑布,带着毁灭性的热量和刺鼻的白汽,轰然朝着布匹垛子和机枪火力点狂泻而去!

“滋啦——!啊——!”

布匹垛子瞬间被滚烫的染液淹没。

一声非人的,凄厉到变调的惨嚎撕心裂肺地响起,盖过了机枪的嘶鸣!那灼热的液体接触到皮肉的瞬间,发出了恐怖的,如同生肉投入滚油般的炸响。

布匹垛子后面那个机枪手的身影猛地弹跳起来,像一只被丢进油锅的虾米,疯狂地扭动,挥舞着手臂,整个人瞬间被包裹在浓烈滚烫的蒸汽和飞溅的蓝色水花中。

那挺捷克式机枪的吼叫戛然而止,枪身跌落在地的金属撞击声异常清脆。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蛋白质被瞬间烫熟的,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李长歌根本无暇去看那惨烈的景象。

他知道那机枪手已经完了。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最后一个,也是最危险的那个,那个始终躲在最暗处,如同毒蛇般窥伺的狙击手!他刚才撞翻铁锅的动作幅度太大,已经彻底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就在他撞翻铁锅,身体因巨大的反作用力而微微失衡的刹那——

“咻——!”

一声极其尖锐,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枪声,从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射来!

李长歌只觉左肩胛骨下方靠近腋下的位置猛地一麻,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带着灼烧感的冲击力狠狠撞来,将他整个人带得一个趔趄,向后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钻心的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瞬间贯穿了他的身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顺着肋骨迅速流淌下来,浸透了内里的衣衫,带来粘腻冰冷的触感。

这一枪!精准,阴毒,几乎算准了他所有可能的动作。

对方是个真正的老手,一直在等待这个一击毙命的机会!

“嗬……”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痉挛。

但他没有倒下,甚至连腰都没有弯。

他强行稳住身形,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瞬间锁定了枪声的来源——染坊最深处,那片堆放废弃染缸,光线最为昏暗的角落上方,一个用破旧木料和废弃布匹搭成的,距离地面约两米高的简陋平台!

他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如同毒蛇眼睛般的反光,在平台边缘的阴影里一闪而逝!那是狙击步枪瞄准镜的反射!

李长歌的身体猛地向侧后方倾倒,动作快得如同失去平衡,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冰冷潮湿,布满靛蓝污迹和弹壳的泥地上。

驳壳枪脱手飞出,“当啷啷”滑出去老远。

他仰面躺着,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右手死死捂住左肋下那个不断涌出温热血浆的弹孔,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压抑不住的呻吟,仿佛垂死的野兽。

“嗬…呃……”

鲜血迅速在他身下的泥地上洇开暗红的,粘稠的一片。

染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宋老头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断续的喘息声,像风中残烛般摇曳着。

满地狼藉,染池还在冒着诡异的气泡,煮布锅倾覆处,蒸汽混合着刺鼻的气味袅袅升腾。

五具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散布在染坊各处,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惨烈。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终于,一阵极其轻微,如同狸猫潜行般的脚步声,从那个废弃平台的方向传来。小心翼翼,带着试探,踩在腐朽的木梯上,发出微不可闻的“吱呀”声。

李长歌蜷缩在地,痛苦地抽搐着,口中溢出的呻吟更加微弱,只有按住肋下的手指,在身体蜷缩的掩护下,极其缓慢而稳定地,摸向了他后腰布腰带里插着的那把短柄匕首粗糙的木质握柄。

冰冷的金属触感,瞬间压过了伤口灼烧般的剧痛。

脚步声停住了。

就在他侧后方,大约七八步远的地方。他能感觉到一道冰冷,谨慎,如同毒蛇审视猎物般的目光,正死死地钉在自己的后背上。

死寂。

连宋老头似乎也彻底没了声息。

只有李长歌自己沉重而压抑的喘息,在空旷的染坊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秒。

两秒。

突然,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掩饰。

带着一种确认猎物濒死后特有的,残忍的放松和迫不及待的靠近!

就是现在!

李长歌蜷缩的身体如同被压到极限的弹簧,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爆发力猛然弹起,拧身!他根本不去看身后那人的具体位置,也无需去看。

所有的判断,都凝聚在身体本能对杀机最敏锐的捕捉上。

在身体扭转的同时,他那只紧握匕首的右手,借着全身拧转发出的巨大力量,如同毒蝎甩尾,带着一道冷森森的弧光,狠狠地向后上方刺去!

“噗嗤!”

一声利刃刺入肉体的闷响,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