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惨白,像一层冰冷的尸衣,松松垮垮地盖在荒村的残骸上。
断壁残垣投下浓墨重彩的阴影,扭曲,破碎,如同巨兽死后僵硬的骸骨。
空气里弥漫着阴冷的死气,混合着废墟深处飘出的,若有若无的泥土和朽木的腐味,吸一口,刺得肺管子都发凉。
杂沓的皮靴声,像钝刀刮着骨头,碾碎了死寂。
六个歪歪扭扭的身影,裹着脏污的军装,从村口那歪斜的牌坊下挤了进来。
枪管在惨淡的月光下偶尔映出一点暗哑的金属反光,枪托懒散地撞着他们的胯骨或后背,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领头的是个敞着怀的汉子,手里拎着杆汉阳造,嘴里骂骂咧咧:“操他娘的鬼地方,鸟屎都没一泡!搜!给老子刮地三尺,耗子洞里有块银元也得抠出来!”
他们散开,靴子踢开碎石,踩碎枯枝,发出“咔哒”,“噼啪”的脆响,在死水般的寂静里异常刺耳。
一个兵痞摸到半截倾颓的土墙边,背靠着冰冷的土坷垃,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烟卷和洋火。
“嗤啦”,橘红的小火苗在他指尖跳动,贪婪地舔舐着烟丝,映亮了他半边浮肿油腻的脸,还有那双被烟熏得眯缝起来的,浑浊的眼睛。
就在那火星骤亮的一瞬,距离他不到二十步,一道蛰伏在更深,更浓的阴影里的轮廓,骤然绷紧。
“砰!”
“哒哒哒哒——!”
“砰!砰!砰!”
子弹的尖啸声和爆裂声,瞬间主宰了这片死域。
密集的弹雨泼向李长歌先前开枪的位置。
土墙发出沉闷痛苦的呻吟,噗噗作响。
干燥的泥块,碎砖,朽木的粉末,被高速旋转的弹头粗暴地撕扯下来,簌簌飞溅,在惨白的月光下腾起一片呛人的黄褐色烟尘,仿佛墙壁在流血,在痉挛。
子弹打在石头上,迸溅出刺眼的火星,短暂地照亮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因疯狂而狰狞的脸。
他侧耳倾听着外面狂暴的射击节奏,判断着敌人大概的位置。
左前方,两个点射的间隙明显长些,另一个方向则是毫无章法的连发。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而浑浊的空气灌入肺腑,压下翻腾的血气。
他猛地从石墙左侧探出半身,手中的汉阳造枪口稳稳指向左前方那片被子弹打得烟尘弥漫的区域。
手指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混乱中依旧清晰。
一个正半蹲着更换弹夹的士兵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了胸口
。他手里的弹夹“哗啦”掉在地上,整个人仰面朝天栽倒下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手脚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而出,落地时顺势翻滚。
几乎是同时,一串子弹“噗噗噗”地打在他刚才贴靠的位置,碎石四溅。
他翻滚结束的瞬间单膝跪地,枪托死死抵在肩窝,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一个正探身寻找目标的士兵侧影。
“砰!”
枪响人倒。
那士兵如遭重击,侧着身子摔倒在地。
“咔哒!”
致命的空仓挂机声在激烈的枪声中微弱却清晰。
李长歌的心猛地一沉!没子弹了!他毫不犹豫,立刻将沉重的步枪向旁边猛地一扔,身体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再次向侧后方一个矮塌的土灶台后扑去。
几乎就在他身体离开原地的刹那,一串灼热的子弹尖啸着,将他刚才跪立的地面打得尘土飞扬。
“他没子弹了!冲上去!剁了这狗娘养的!”队长狂喜的吼叫声响起,带着一种扭曲的亢奋。
他率先从藏身的断墙后跃出,手中的步枪平端,另外两个士兵也紧跟着从两侧包抄过来,三支黑洞洞的枪口,如同毒蛇的信子,朝着李长歌藏身的低矮土灶台逼近。
他们的脚步急促而沉重,踩在瓦砾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要将猎物撕碎的凶狠。
李长歌蜷缩在冰冷的土灶台后,粗粝的灶砖硌着他的脊背。
他能清晰地听到那三个沉重而充满杀意的脚步正从三个方向压过来,越来越近,靴子碾碎瓦砾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鼓点。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猛地从腰间摸出那个沉甸甸,表面粗糙冰冷的铁疙瘩——一枚土造的木柄手榴弹。
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粗糙的铸铁外壳上那些不规则的凸起和冰冷的寒意。
他拇指顶开简陋的铁皮保险盖,露出里面涂着防潮蜡的拉火索环。
没有片刻迟疑,他手指勾住金属拉环,用尽全力猛地向外一拽!
嗤——!
拉火索被点燃的细微而刺耳的声音,在手榴弹内部响起,一股淡淡的,带着硫磺味的青烟从弹体尾部逸出。
李长歌在心里默数着那致命的秒数——一!他的身体像绷紧的弓弦,肌肉贲张,蓄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二!”他在心里低吼。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猛地从土灶台后挺身而起,手臂划出一道短促有力的弧线!
那枚尾部滋滋冒烟,如同毒蛇吐信的手榴弹,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带着一股决绝的死意,精准地朝着三个士兵中间最密集的那个点飞去。
它在惨淡的月光下划出一道模糊的抛物线。
“手……”那个冲在最前面的队长,脸上的狞笑瞬间冻结,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骤然放大,只来得及嘶吼出半个字。
轰——!!!
平地惊雷!一团炽烈到刺眼的橘红色火球猛地爆开,瞬间吞噬了爆炸中心的一切。
狂暴的气浪如同无形的巨锤,裹挟着灼热的气流,致命的铸铁破片和无数碎石瓦砾,以毁灭性的力量向四面八方横扫!
爆炸的巨响震得整个荒村都仿佛跳了一下,空气被狠狠撕裂,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尖啸。
浓烈的硝烟混合着浓得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废墟之上,呛得人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