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神都洛阳。
大理寺正堂肃穆如铁,紫檀案后坐着三法司主官…秋官尚书裴谈、御史中丞宋璟、大理寺卿徐有功。
两侧旁听席上,绯袍官员静默端坐,目光皆聚焦堂下跪着的三人。
梁王府门客周奎,别院长史尚长垣,还有梁王武三思的心腹管家。
晨光透过高窗,割裂堂中阴翳,落在周奎背上。
他身上穿着那件囚衣,袖口污秽,散发结绺,但脊梁挺得笔直,仿佛不是待斩之囚,而是赴义的烈士。
楚潇潇立在堂侧证人席,一身深绿色官服浆洗得挺括,腰间新配的银鱼袋微微反光…三日前刚赐的,从六品大理寺丞的标识。
她面上无波,只右手在袖中微微蜷着,指尖掐着掌心。
只有疼,才能让她时刻保持清醒。
“犯人周奎…”裴谈声音沉厚,惊堂木重重拍在桌子上,“原朝廷典厩署令,在凉州军马走私案中本已被罢黜,长安案发生后,经大理寺查明,其实为邪教‘拜火莲宗’长安堂主,勾结突厥,私运赤砂,密制火药,欲以‘红莲绽’之术祸乱长安,谋害陛下,颠覆社稷…以上诸罪,你可认?”
周奎抬头,左颊疤痕在光下如蜈蚣一般狰狞。
“我…认。”两字吐出,干涩如裂帛。
堂中起了一阵低哗,这可是谋逆的大罪,认便是死,且是凌迟,而且会波及九族。
裴谈继续:“凉州案中,你以典厩署令之便,为李文远、郭荣走私军械传递密信;长安案中,你操纵胡姬命案,以‘血莲’造谣惑众,更于曲江池地窖私藏火药赤砂,欲在腊月朔引爆…这些,你可认?”
“认。”
“腊月朔前夜,你于芙蓉亭地窖被擒,怀中搜出信号焰火,欲通知同伙提前起事…可认?”
“认。”
裴谈合上案卷,看向大理寺卿徐有功。
徐有功年过五旬,面瘦目深,是朝中有名的“铁面”。
他开口,声音如刀刮铁:“既全认,依《永徽律疏》,谋逆、通敌、惑众、私藏军火,四罪并罚,当处凌迟,诛灭三族。”
周奎笑了,那笑声何其嘶哑,在堂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哈哈哈,这便是我的罪行了嘛?”
徐有功猛地拍了一下惊堂,“你可有何辩解之处?”
“辩?”他环视堂上诸官,“我为何要辩?这堂上坐的诸位,你们又有几个干净?突厥犯边,军报为何偏偏在腊月朔前三日到?凉州走私,为何十年无人察觉?长安赤砂,为何能畅通无阻运入宫禁?你们真以为,靠我周奎一人,能做成这些?”
他目光如毒箭,射向旁听席。
那里站着的几个官员下意识挪开视线。
“周奎…”宋璟拍案,“公堂之上,岂容尔等妄言!”
“妄言?”周奎哈哈大笑,笑出泪来,“宋中丞,你御史台监察百官,可曾查到张昌宗府中地窖里的黄金万两?可曾查到冬官账簿上那笔‘修缮紫宸殿’的虚账?没有吧?因为有人不让你查…”
他猛地转头,看向楚潇潇:“楚司直…啊,不,现在该叫楚寺丞了,你破了凉州走私的谜团,解了腊月朔之局,擒了我,升了官,以为这就完了?我告诉你,这朝堂就像一池浑水,你站在岸边,只能看见面上浮萍,真正吃人的东西,此刻还在底下…”
楚潇潇迎着他目光,不言。
“当年的楚雄都督何其正直,不也是如此…”周奎眼神恍惚,“他查凉州走私,查到了不该查的人,所以他必须死…你以为李文远、郭荣就是主谋?错了…他们也不过是棋子,真正的执棋人,从来不在凉州,不在长安,就在…”
“堵上他的嘴…”裴谈厉喝。
衙役扑上,用布团塞入周奎口中。
周奎挣扎,目眦欲裂,喉中发出嗬嗬怪响,似要吐出那个名字。
但终是无声。
此刻,堂上静得可怕。
而楚潇潇则观察到裴谈那掩在袖中的双手已然微微颤抖。
徐有功沉默片刻,提笔判词:“周奎,罪证确凿,供认不讳,依律凌迟,三族流配岭南,腊月二十,西市执刑。”
朱笔落下,如血似泪。
周奎被拖下去时,最后看了楚潇潇一眼。
那眼神极为复杂…有恨,有嘲,还有一丝…怜悯。
楚潇潇袖中的手,掐得更紧。
此时的尚长垣,跪得端正,官袍虽旧却整洁,面上无悲无喜,仿佛早知结局。
“尚长垣。”裴谈翻开另一卷宗,“梁王府长史,掌王府庶务,经查,你于任内贪墨府银二百万两,私通西域商贾,以梁王府名义购置铁矿,低价转售突厥,更于腊月朔前与邪教妖人往来,传递宫中消息…以上,你可认?”
尚长垣垂目:“贪墨、私通外商,下官认,但与邪教往来…下官从未。”
“周奎供述,你曾为他传递消息入宫。”
“那是梁王殿下之命。”尚长垣抬头,神色坦然,“殿下命下官与周奎接触,实为探查邪教动向,此事狄阁老知情,楚司直亦知情。”
裴谈看向楚潇潇。
楚潇潇出列:“尚长史所言属实…腊月朔前,下官曾与狄阁老、梁王殿下商议,由尚长史假意配合周奎,以获信任,套取情报。”
徐有功蹙眉:“但贪墨、私通外商,总非假意。”
尚长垣叩首:“是…下官确有贪墨,亦曾借梁王府之便,与西域商贾交易铁矿,但所得银钱,七成用于接济凉州阵亡将士遗孤,三成…填补王府亏空,梁王殿下好排场,府中用度浩大,俸禄不足,下官不得已而为之。”
堂中又是一阵低语。
梁王武三思面色铁青,却未出声。
宋璟冷笑:“好一个‘迫不得已,接济遗孤”,便可私通外商?填补亏空,便可贩卖铁矿?我朝律法,几时容得这般‘不得已’?”
尚长垣沉默不语,对此并未有什么回应。
徐有功与裴谈、宋璟低声商议片刻,判词落下:“尚长垣,贪墨属实,私通外商属实,虽事出有因,但律法无情,着革去长史之职,流放岭南三千里,永不叙用,家产抄没,充入国库。”
尚长垣深深一拜:“谢大人。”
他被带下时,经过梁王身侧,脚步微顿,却未回头。
第三个,便是梁王武三思的心腹管家。
他跪在旁边,虽然受审,但却依旧挺立着腰杆,面色虽灰败,可模样并无有其他的神色,三日内,也似乎老了十岁还多。
“你是梁王殿下的管家,自然梁王对此要回避。”裴谈语气稍缓,但依旧肃然,“但陛下旨意,此案由三法司会审,你还需答几句话。”
管家颔首:“问吧。”
“周奎供述,他借梁王府之名购置铁矿,此事你可知?”
“不知。”管家答得干脆,“府中庶务,皆由尚长垣打理,我只是一个管家,怎可能全知全貌…”
“你身为梁王府的管家,梁王的心腹,尚长垣贪墨府银,可知?”
“不知。”
“腊月朔前,殿下曾命尚长垣与周奎接触,假意配合邪教,此事可有?”
“此事自然知晓。”管家看向楚潇潇,“当日殿下与狄阁老、楚司直共议,只为破局,我作为梁王的心腹,自然全程在场。”
裴谈点头,合上案卷:“如此便好,三法司已查实,周奎、尚长垣之罪,管家确不知情,但《永徽律疏》有言:亲王管事治府不严,致府僚犯罪,梁王殿下当受连带之责,陛下旨意…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
这样的处罚已经是很轻了。
轻得堂中诸官面色各异。
楚潇潇垂眸,她明白…突厥犯边,安西告急,朝廷需要梁王心腹大将安若云领兵,陛下不会此时重罚他。
武三思也明白,深深吸了口气,拱手道:“臣,甘愿领罚。”
三案审结,已近午时。
裴谈宣布退堂,官员们陆续散去,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楚潇潇…这个一年内连破大案,从八品仵作直升从六品丞的女子,已是朝中无法忽视的存在。
楚潇潇却未动。
她看着空荡的正堂,看着那三张空椅,看着高窗外刺目的光。
“楚丞…”徐有功走到她身侧,“此案你居功至伟,但朝堂之上,功过皆在一线之间,今日之后,盯着你的人会更多。”
“下官明白。”楚潇潇转身行礼,“谢徐寺卿提点。”
徐有功深深看她一眼,负手离去。
楚潇潇走出大理寺时,日头正烈。
阶下停着一辆青篷马车,车帘掀起,露出李宪的脸。
“上车。”他简短道。
楚潇潇犹豫一瞬,眼眸微垂,还是上了车。
车内狭小,两人对坐,膝几乎相触,李宪递过一个暖手炉:“你手凉…”
楚潇潇这才发觉,自己指尖在微微发颤。
她接过暖炉,铜壳温热,稍稍驱散了寒意。
“去何处?”她问。
“狄阁老府上。”李宪道,“阁老要见你。”
马车辘辘,穿过洛阳长街。
年关将近,街市热闹,叫卖声、嬉笑声传来,却似隔着一层雾。
楚潇潇望着窗外,忽然道:“周奎最后想说的名字,是什么?”
李宪沉默。
“你知道,对不对?”楚潇潇转回头,盯着他。
李宪避开她的目光:“潇潇,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我父亲死时,你们也这样说。”楚潇潇声音很轻,“可我还是查了,查到凉州,查到长安,查到今天,李宪…你觉得,我会停吗?”
李宪看着她苍白的脸、固执的眼,终是叹了口气,“周奎想说的人…可能是太平公主。”
楚潇潇一震…
“只是‘可能’…”李宪补充,“但没有任何证据,但腊月朔太子中毒,杯中有毒,偏偏太子妃又涉邪教,而且参与这些事情的还是梁王府上的人,你不觉得这件事太巧了…巧得像…有人要把太子拖下水。”
楚潇潇瞳孔微缩:“太平公主?”
“对,没有错…”李宪声音压得更低,“太平公主这些年地位不稳,梁王虎视眈眈,太子虽然势弱,但毕竟还是当朝太子,若他‘遇刺’,陛下必疑梁王,朝中风向便会倒向她,而且其他人也断然不会想到太子妃会真下剧毒…钩吻之毒,若非你及时施救,太子已死…”
楚潇潇想起郑氏服毒前那封信…“妾有罪”。
罪在何处?
罪在下毒弑夫?
罪在勾结邪教?
还是罪在…被人利用?
“郑氏背后,一定还有人…”楚潇潇断言。
“是。”李宪点头,“但她死了,线索断了。”
不一会儿,马车停在狄仁杰府外。
楚潇潇下车时,李宪忽然抓住她手腕。
“潇潇…”他声音低沉,“今日之后,你便是从六品丞,掌骨鉴司,可调阅更多卷宗,可接触更多机密,但危险也会更多。‘三爷’未除,他可能会盯上你。”
楚潇潇抽回手:“我早已在他眼里。”
她转身入府。
李宪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未动。
狄仁杰在书房等她。
老人未着官服,只一身深灰常袍,坐在窗下煮茶,茶香袅袅,混着书卷气,冲淡了室内的沉闷。
“坐。”狄仁杰指指对面蒲团。
楚潇潇跪坐,背脊挺直。
狄仁杰递过一盏茶:“尝尝,蜀中蒙顶,陛下前日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