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潇潇双手接过,抿了一口。茶味清苦,回甘绵长。
“案结了,可心安?”狄仁杰问。
“不安。”楚潇潇实话实说。
狄仁杰笑了:“你若说‘安’,老夫倒要失望。”他放下茶盏,从案下取出一只木匣,推到她面前,“打开看看…”
楚潇潇打开木匣。
匣内不是金银,不是珠宝,而是一叠旧纸…泛黄的案卷,残破的信笺,焦边的地图,还有半枚铜符。
她拿起那半枚铜符,与自己颈间那枚并在一起。
严丝合缝。
“这是…”她抬头。
“这便是你父亲留下的那枚‘天枢’腰牌。”狄仁杰缓缓道,“十年前,他赴碎叶城前,将此匣交予老夫,说若他身死,便待你成年后交给你,如今,时候到了。”
楚潇潇指尖抚过那些旧纸。
第一张,是凉州军械出入记录,某几页被朱笔圈出,但是似乎数字对不上。
第二张,则是突厥可汗庭的舆图,标注了一条密道,旁注:“可直趋可汗金帐”。
第三张,是一份名单,列出朝中十七名官员,每个名字后都有小字备注。
楚潇潇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李文远、郭荣、张昌宗…还有太子少傅崔湜、吏部侍郎郑愔。
最后一张,是一封信,楚雄亲笔。
【怀英兄:弟查凉州走私,牵涉日深,已触逆鳞,今奉命赴碎叶城,恐难生还…若弟死,请护小女潇潇平安,匣中诸物,关联一桩惊天阴谋,其主谋代号‘三爷’,潜伏朝中二十年,图谋非止权位,而是…武周国祚,弟力薄,不能竟其功,唯留此线索,待后来者,万望慎之…】
信尾的时间写明,正是楚雄战死前三日。
楚潇潇握着信纸,指节发白。
“我父亲…早知道‘三爷’?”她声音发颤。
“是。”狄仁杰点头,“但他不知道‘三爷’是谁,他查到的,也不过只是冰山一角…这名单上十七人,有些已死,有些已贬,还有些…仍在朝中,身居高位。”
楚潇潇看向名单上的崔湜、郑愔,这二人正是太子近臣,清流名士。
“他们也是‘三爷’的人?”
“这个老夫现在尚不可知。”狄仁杰道,“可能只是被利用,可能只是知情不报,但你父亲将他们列出,必有缘由。”
楚潇潇沉默良久,将信纸小心折好,放回匣内,“阁老为何现在才给我?”
“因你的火候不到。”狄仁杰直视她,“此前你虽有勇有谋,但锋芒太露,若早得此匣,必会追查名单之人,打草惊蛇,如今你升任大理寺丞,掌骨鉴司,有权限调阅陈年卷宗,有理由接触各部官员,查起来,才名正言顺。”
楚潇潇懂了。
狄仁杰在为她铺路。
“陛下知道吗?”她问。
“知道。”狄仁杰道,“陛下知你父亲留有线索,但不知具体,腊月朔后,陛下召老夫入宫,问及‘三爷’,老夫如实禀报,陛下说…‘楚潇潇可用,但需磨砺’,此次擢升,便是陛下之意…”
楚潇潇起身,长揖到地:“谢阁老,谢陛下。”
“不必谢。”狄仁杰扶起她,“你要谢,便谢你自己吧,腊月朔之局,若你稍有差池,长安已成人间炼狱,这是你挣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但潇潇,老夫须提醒你…升得越高,跌得越重,从六品丞,在朝中不过中下,却已碍了许多人的眼,骨鉴司扩编,增设毒理验房,看似恩赏,实是将你推至风口浪尖,日后但凡涉及毒杀奇案,皆会归你查办,这其中凶险,你当明白。”
楚潇潇颔首:“潇潇明白。”
“对了,还有一事…”狄仁杰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案上,“此玉,是周奎行刑前托狱卒转交的,说要给你。”
楚潇潇拿起玉佩。
羊脂白玉,雕蟠螭纹,玉质温润,但边缘有一道裂痕,似被重物撞击过。
“这是…”
“周奎说,此玉是‘三爷’给他的信物。”狄仁杰道,“腊月朔前,‘三爷’派人将此玉交予周奎,说事成之后,凭玉领赏,但玉碎了…所以,‘三爷’从一开始,就没想让他活。”
楚潇潇摩挲着玉上裂痕。
“这玉,可有出处?”
“有。”狄仁杰目光深邃,“老夫请宫中玉匠辨过,此玉料出自于阗,雕工是长安‘宝缘斋’的手法,宝缘斋专为宗室贵戚制玉,寻常人买不起。”
宗室…
楚潇潇心一沉。
“宝缘斋的账簿,可查?”
“已查。”狄仁杰道,“三年前,此玉被一位‘赵先生’购走,付的是金锭,未留真名,掌柜只记得,那人四十上下,面白无须,声音尖细。”
难道是…宦官?
楚潇潇与狄仁杰对视。
两人心中同时浮起一个名字——张临。
但张临已“病故”,三日前暴毙于府中,太医说是心悸突发。
死无对证。
“线索又断了…”楚潇潇放下玉。
“这可不一定…”狄仁杰笑着捋胡须道,“玉是死的,人是活的,购玉者虽匿名,但能出入宝缘斋、出手便是金锭的,朝中不过数十人,你既掌骨鉴司,日后与各部打交道,留心观察,或有发现。”
楚潇潇将玉收起:“下官谨记。”
离开狄府时,夕阳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李宪的马车还在门外。
“我送你回府。”他掀开车帘。
楚潇潇这次没拒绝。
车内,她将木匣抱在怀中,沉默不语。
李宪很识趣地也没问。
直到马车停在她赁住的小院外,楚潇潇下车时,他才开口:“潇潇…”
她回头。
“三日后,我要离京了…”李宪看着她,“陛下命我去安西,监军粮草运输,此去…少则半年,多则一载。”
楚潇潇怔住。
安西…
碎叶城…
她父亲战死之地。
“为何是你?”她问。
“因为我熟悉西域。”李宪笑了笑,笑意有些苦,“也因为我与梁王不睦,陛下既要用梁王领兵,便需有人制衡,我便是最好的人选。”
楚潇潇懂…帝王心术,制衡之术。
“何时动身?”
“腊月二十。”李宪道,“西市斩周奎那日。”
楚潇潇点头:“一路保重。”
她转身欲走。
“潇潇。”李宪又叫住她。
夕阳余晖落在他肩上,镀了一层金边。这个平日玩世不恭的王爷,此刻神色郑重。
“等我回来…”他说,“有些话,到时再说。”
楚潇潇望着他,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她推门入内,关上门,背靠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怀中木匣冰凉。
父亲的信,名单,铜符,碎玉…
还有李宪那句“等我回来”。
一切交织成网,将她裹在其中。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眸中已无迷茫……
……
腊月二十,西市…
周奎被押上刑台时,天飘起了细雪。
围观者众,窃窃私语。
这个曾搅动长安风云的邪教堂主,此刻蓬头垢面,却昂着头,望着灰蒙蒙的天。
刽子手磨刀,霍霍声刺耳。
楚潇潇立在监刑台侧,一身官服在雪中格外显眼。
她奉命监刑…徐有功说,这是她该看的。
看罪恶如何伏法,看生死如何一线。
周奎忽然转头,看向她。
隔着纷飞雪沫,他的嘴被堵着,但眼睛在说话,“小心…他在看你。”
楚潇潇读懂了他的眼神。
令落,鼓响,刀起…
血溅三尺,染红白雪。
围观者惊呼,后退,又伸颈张望。
楚潇潇转身,离开了刑场。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血迹,也覆盖了喧嚣。
她走得很稳,一步一个脚印。
回到大理寺时,骨鉴司已焕然一新…
扩了厢房,添了人手,新设的毒理验房内,药柜林立,器皿齐全。
十二名仵作、药师、录事肃立堂中,见她进来,齐齐行礼:“见过楚丞。”
楚潇潇走到主案后,坐下。
案上堆着新调的卷宗…十年内所有涉及奇毒、诡术的悬案。
她翻开第一本看了半晌。
“即日起,骨鉴司重查旧案。”她抬眸,目光扫过众人,“凡有疑点,一追到底,凡涉毒物,详加验明,我要这神都、这大周,再无‘奇毒’可害人,再无‘诡术’可惑众。”
声音不大,却字字铮然。
众人凛然:“遵命…”
窗外雪落无声。
她知道,“三爷”在看着。
她也知道,从今日起,她将不再躲藏。
她要站在光下,等他现身。
等那一场,终将到来的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