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
她放下笔,起身走到院中。
雪已化尽,青砖湿润。
她仰头望天,云层厚重,似又要下雪。
“楚丞。”沈拓从厢房走出,手里拿着一截骨殖:“您看看这个…”
楚潇潇接过,那是一段胫骨,色白质轻,表面有细微纹路…不是刻痕,而是从骨内透出的天然纹。
“这是?”
“今晨西市肉铺送来的。”沈拓低声道,“说是从一头病死的牛腿上剔下的,但我验了,这不是牛骨,是人骨。”
楚潇潇心一沉:“人骨怎会混入牛肉?”
“肉铺老板说,这批牛肉是从城南屠户处进的,屠户又说是从郊外农户处收的病牛…”沈拓神色凝重,“我循线去查,那农户已搬走,院子荒废,但在后院土里…挖出这个。”
他递过一块布包。
楚潇潇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骨,还有半片衣角…蓝色粗布,边缘有略微焦痕,显然是被火燎过。
而这片衣角的颜色,她见过。
在洛阳骸骨案,那具孩童腿骨旁,有一片相同的靛蓝碎布。
“那农户姓什么?”她急问。
“姓周。”沈拓吐出二字,“周家坳人,叫周大福,有个弟弟,早年了在鸿胪寺当差。”
楚潇潇握紧碎布。
周家洛的兄长,在郊外埋尸,将人骨混入牛肉贩卖。
这是灭口,还是…处理所谓的“试验品”?
“尸骨有多少?”她问。
“只挖出零星碎骨,完整的骸骨应已处理。”沈拓道,“但从骨质看,死者不会超过三人,且死亡时间在半年内。”
半年…正是洛阳骸骨案发生后。
有人在长安郊外,继续用活人试验蚀骨蚴。
“沈主事。”楚潇潇将碎骨包好,“此事保密,暂勿声张,你带两人,暗中监视周家坳,看还有谁与那农户往来。”
“是。”沈拓匆匆离去。
楚潇潇回到堂中,将碎骨与衣角锁入铁柜。
柜门合上的刹那,她忽然想起一事…周奎账册上那笔“南诏香料款”,日期是天授二年十一月。
而周大福处理尸骨的时间,是半年内。
中间这半年,蛊毒试验停了?还是换了地方?
她需要查天授二年十一月至今,洛阳城中的所有失踪案。
“孙录事…”她扬声道,“调天授二年十一月以来,京兆府所有失踪案卷宗,特别是…”她顿了顿,“特别是与孩童、乐工、译语人有关的。”
“是。”
孙录事退下后,楚潇潇坐回案前,却再写不下去。
父亲梦中的警告,周家洛的失踪,毒物的失窃,碎骨的发现…还有李宪母亲的龟兹乐谱。
这一切都在指向一个漩涡,而南诏使团,似乎就是这个漩涡的中心。
她起身,走到毒理验房。
药柜加了内锁,裴青君已去太医署。
房里空荡,只余药气。
她打开自己带来的小箱,取出父亲那半块铁牌和玉片,并排放在案上。
玉片上的经络图,膻中穴被朱砂点红。
“蛊母栖心,以音驭之。”
音律驭蛊,蛊母栖心。
若龟兹古谱真是驭蛊之音,那听乐之人,是否会中蛊?
使团宴席上,乐师献艺,满堂皆听…
楚潇潇背脊发寒。
这不是刺杀,是…操控。
操控宴席上的所有人,包括陛下,包括太子,包括梁王,包括她。
她必须破这个局。
但如何破?
她不懂音律,不懂蛊术。
她只有一把尸刀,一根银针,和一腔孤勇。
窗外天色渐暗,又飘起了雪。
楚潇潇枯坐至傍晚,孙录事抱着厚厚一摞卷宗进来。
“楚丞,查到了…”他脸色发白,“天授二年十一月至今,洛阳城失踪案共一百三十七起,其中四十二起与您说的三类人有关…孩童十九,乐工十三,译语人十。”
“可有共同点?”
“有。”孙录事翻出一本册子,“这四十二人,失踪前都曾接触过…香料。”
楚潇潇接过册子细看。
失踪的乐工,多在平康坊乐坊做事,常为贵客奏乐,接触熏香。
失踪的译语人,多在鸿胪寺或西市商行,接触番邦香料。
失踪的孩童…
她目光钉在一行记录上:“天授三年正月,东市香铺掌柜之子,六岁,失踪三日,于曲江池畔寻回,神志不清,口不能言,半月后暴毙,尸骨无伤。”
曲江池畔…腊月朔之变的地方。
“这孩子的尸骨,现在何处?”她急问。
“已葬。”孙录事道,“但当时大理寺作了尸格,存档在案。”
“赶快去取来。”
很快,尸格送到。
楚潇潇展开泛黄的纸页,仵作笔迹潦草:“死者男童,六岁,尸身完整,无外伤,剖验见…骨髓色黑,有细孔如虫蛀。”
“虫蛀…莫非是…蚀骨蚴?”楚潇潇不住地呢喃着,捧着卷宗的双手微微颤抖。
天授三年正月,那时洛阳骸骨案还未发,但蛊毒试验已在长安开始。
那个孩子,便是那些试验品之一。
他被“寻回”,是因为试验完成?
还是…故意放回,观察反应?
“这孩子的父亲,香铺掌柜,现在何处?”她问。
“已经死了。”孙录事声音发涩,“天授三年三月,香铺失火,一家五口皆殁,官府定案为意外。”
灭门!
“手段当真是毒辣狠厉,一家子就这样没了…”楚潇潇闭上眼,脑海中似乎出现了那日一团火下,妇孺求救想要活命的画面。
从周大福到香铺掌柜,再到那个尚未找到踪迹的周家洛,下一个,会是谁?
她睁开眼,目光冷冽。
“孙录事,将这些卷宗全部抄录一份,密送狄阁老府上。”她下令,“另,派人盯住鸿胪寺赵耘,他每日见了谁,去了哪,吃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是…”
楚潇潇忽地出声叫住了他,“对了,一定要确保不能被别人发现,一旦有风吹草动,当即停止所有行动。”
“大人放心。”
孙录事抱起卷宗就要退下。
楚潇潇独自站在逐渐昏暗的堂中,雪光映窗,将她身影拉得细长。
她走回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蛊、音、谱、符、杖。
然后画线相连。
蛊需音驭,音藏谱中,谱待符解,那这个杖是做什么用?
似乎,这一切,只能等南诏使团的献礼到了神都,再让李宪去想想办法了,能接触到这个层面的宝物,也就只有李宪这样的“纨绔子弟”可以相对而言随心一些。
只不过,这一切仿佛在十年前就已埋下伏笔。
而今,到了收网的时候。
但收网的,是她,还是那个藏在暗处的“三爷”?
一切,犹未可知,只得见招拆招,走一步看一步了。
临近子时,楚潇潇身着男装,黑色幞头压低,遮住眉眼,即便熟悉她的人站在面前,只怕也会认为这是某个阁中的俊俏小郎君。
她将“天驼尸刀”和“白骨银针”随身放好,右臂绑好袖箭,推门而出,渐渐融入夜色。
宵禁时分,雪已停,街道空旷,唯有阵阵朔风掠过。
她走小巷,穿坊市,半个时辰后,抵达洛水河滩。
冬日的洛水结着薄冰,河滩空旷,芦苇枯黄,在风中瑟瑟。
她立在当初发现骸骨的地方,脚下泥土冻结,踩上去硬邦邦的。
子时将至,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辆青篷马车驶来,停在十丈外。
车帘掀起,李宪跳下,也是一身常服,手里抱着一个锦缎包裹。
他快步走近,将包裹递给她。
“谱在里面。”他低声道,“小心翻阅,纸张已脆。”
楚潇潇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她解开锦缎,里面是一只檀木匣,打开后,一卷泛黄的羊皮谱静静躺着。
她小心翼翼展开。
谱上不是常见的工尺谱,而是用一种奇特的符号记录,似文字又似图画,每行符号旁,有细小的龟兹文注解。
她看不懂。
“这是龟兹古文字,我母亲教过我一些。”李宪凑近,指着第一行,“这行写的是:‘天音初启,万物和鸣’。”
楚潇潇顺着他的手指往下看。
第二行:“地音继之,百蛊皆醒。”
第三行:“人音终焉,魂归其所。”
她心头剧震。
天、地、人三音。
驭蛊的三重乐章。
“后面呢?”她急问。
李宪继续解读,但越往后,文字越晦涩,夹杂着大量符号,他亦不识。
楚潇潇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画着一幅图…是一个人形,胸口膻中穴标着红点,红点延伸出无数细线,连接周身穴位,图旁有一行龟兹文,李宪辨认良久,缓缓译出:
“以符为钥,以音为引,蛊母入心,可掌生死。”
“符为钥…”楚潇潇按住胸口铜符,“所以,李宪,我们一开始的猜测是没有问题的,这东西果然就是打开秘藏的钥匙。”
“这谱,一定要收好,切勿让他人偷去。”她沉声道。
“我知道。”李宪将谱卷起,重新包好,“但你现在需记下关键,南诏使团的乐师若奏此谱,听者中蛊,你提前知晓了,可以让裴青君想办法调制解药。”
“好,明日我便与她说。”楚潇潇又翻看了一阵子,而后将谱还给他:“王爷,此谱还请收好,莫让第三人见。”
李宪接过,欲言又止。
“王爷可还有事?”
“潇潇。”他第一次在私下唤她名字,“若此番事毕,你我皆活着,你可愿…与我共饮一杯?”
楚潇潇怔住,显然没有想到他会这样问,心跳较平日里也有些加快,不知道该如何做。
雪风拂过,吹起她鬓边碎发。
良久,她才轻轻点头,“好。”
李宪笑了,笑容干净如少年,“如此,那便说定了,届时,你楚寺丞可不能爽约反悔。”
他转身上车,马车驶入夜色。
楚潇潇独立河滩,望着洛水冰面,许久未动。
她抬头看着满天星辰,呢喃道,“爹爹,你若在天有灵,请佑潇潇破此局,护我大周亿兆黎民,守护天下苍生…”
河滩上的风愈发大了几分,楚潇潇裹紧了身上的披风,转身走回黑暗中。
扭头的瞬间,嘴角微动,“也守护着…那个与我共饮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