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潇潇接过铜哨,入手冰凉,上面刻着细密的缠枝纹。
她没推辞,直接收入了袖中,“谢了。”
李宪笑了笑,没接这话,只将食盒往她面前推了推:“多吃点,晚上我让府里送饭来,你别吃大理寺那些了。”
他说完便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道:“潇潇,这事不对劲,咱们查了半个月,线索一条条断,证人一个个消失,像是有人提前知道了咱们要查什么。”
楚潇潇抬眼看他:“你也察觉了?”
“我又不傻。”李宪扯了扯嘴角,“每次咱们去找人,要么人没了,要么话说到关键处就被打断,一次两次是巧合,次次都这样,那就是有人盯着咱们。”
“你觉得是谁?”
李宪沉默片刻,摇头:“说不准,但能在神都把手伸这么长,连鸿胪寺、西市这样的地方都能操控,绝不是寻常势力可为。”他顿了顿,“你小心些,我总觉得,有人不想让咱们查下去。”
门被轻轻带上。
楚潇潇坐在案前,许久未动。
晨光渐渐明亮,将案上的卷宗照得一清二楚。
她翻开那本南诏使团的记录册,指尖停在“蒙逻盛”三个字上。
南诏王族,姓蒙。
正使蒙逻盛,是南诏王异牟寻的堂弟,在南诏掌礼乐祭祀之事。
副使蒙嵯顼,则是武将出身,曾随南诏军征战吐蕃。
一个掌礼乐,一个掌兵。
这样两个人,为何要亲自带队来大周朝贡?
真的只为了一卷佛经?
她合上册子,起身走到墙边的木架前。
架上摆着几个陶罐,里面是裴青君这些日子收集的药材样本。
其中一个罐子里,装着几片干枯的藤叶,叶脉呈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丝。
血纹藤…
裴青君说,这种藤只长在南诏深山瘴气最重的地方,当地人用它来培养蛊虫的母体。
藤汁有毒,少量可致幻,过量则能让人血脉僵死,状若干尸。
干尸…楚潇潇忽然想起半年前冬官呈上来的一具骸骨,当时只觉得尸体是脱水严重所致,现在想来,那骸骨干瘪的程度,似乎不只是拖说那么简单。
如若再加上蛊虫噬咬…
她心跳快了一拍,转身回到案前,翻出先前的验尸记录。
当时她专注于尸体表面和毒素,对骸骨的干瘪状态只当是河水浸泡、时日久远所致。
可如今对照血纹藤的特性…
“楚大人…”
裴青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楚潇潇抬头,见她端着个木盘进来,盘上放着几个小瓷瓶。
“您要的南诏药材分析,初步出来了。”裴青君将木盘放在案上,指着瓷瓶道,“这瓶是血纹藤汁,毒性猛烈,但发作慢,需连续服用七日以上才会显现症状,这瓶是‘蚀骨蚴’的虫卵粉,虫卵极小,混入饮食中难以察觉,入体后依附在骨骼上,以骨髓为食。”
楚潇潇拿起那个装虫卵粉的瓷瓶,对着光看了看,粉末呈灰白色,细如尘埃。
“裴大人,你可知这虫卵如何孵化?”
“需要特定的药引…”裴青君取出另一张纸,上面写着几味药材,“血纹藤汁是其一,另外还需要‘孔雀胆’和‘蝎尾草’,这三味药混合,能刺激虫卵在十二个时辰内孵化。”
“孵化后呢?”
“幼虫会钻入骨髓,三日之内啃尽骨髓,宿主便会全身僵死,皮肤干瘪如革。”裴青君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寻常药理,“之后幼虫会从七窍钻出,寻找下一个宿主,但若没有新宿主,幼虫会在一个时辰内死亡。”
楚潇潇放下瓷瓶:“可有解法?”
“在虫卵阶段,可用‘金线兰’和‘雪莲籽’配药逼出,一旦孵化,无解…”裴青君顿了顿,“司直是怀疑,冬官送来的那具骸骨…”
“只是猜测。”楚潇潇打断她,“但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是。”
裴青君退下后,楚潇潇独自坐在案前,看着那几瓶药。
窗外日头渐高,案牍库里却依旧阴冷。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张巨大的网中央,四周都是看不见的丝线,稍一动弹,便会牵动整个网罗。
而执网的人,正在暗处看着她。
入夜,神都宵禁的鼓声刚刚敲过。
楚潇潇换上一身普通的衣衫,将腰牌挂好,又将那枚铜哨塞进袖袋深处。
孙录事等在角门外,见她出来,低声道:“都安排好了,今夜鸿胪寺是王主事当值,他亥时要去巡库,大概有半个时辰不在值房,这是巡库路线图。”
楚潇潇接过图纸扫了一眼,记在心里:“库房钥匙呢?”
“在这里。”孙录事递来一把铜钥匙,“王主事习惯将备用钥匙放在值房第二格抽屉的暗格里,下官今日趁他午歇时拓了模子,新打的。”
楚潇潇看了他一眼。孙录事跟了她一年多,办事一向稳妥,这种逾矩的事也做得滴水不漏。
“辛苦了。”
“大人客气。”孙录事压低声音,“不过您千万小心,鸿胪寺那地方,看着清静,实则水深,赵耘虽只是六品丞,但能在那位置坐稳多年,绝非简单人物。”
“我知道。”楚潇潇没再多说,裹紧披风,走入夜色。
鸿胪寺在皇城东南角,离大理寺不远。今夜无月,只有几颗星子稀稀疏疏地挂在天上。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金吾卫的脚步声偶尔响起,又渐渐远去。
楚潇潇避开主要街道,穿小巷而行。
她对神都的巷道了如指掌,这是当年随师父天驼巫师学艺时练出来的本事。
虽然过去很远了,但她依旧记得,当年师傅所言,“想要不被人发现,就得比影子更熟悉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