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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金吾之疑(1 / 2)

夜深时分,骨鉴司衙署内堂的烛火还亮着。

楚潇潇坐在长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神都坊市图。

图上用朱砂笔圈出了三个点——延康里巷口、大理寺后巷、西市药铺。

这三个地方,是她这几日来遇刺的地点。

她用墨笔在旁边标注了时间:

第一次,酉时三刻,延康里巷口,血衣堂三人伏击,金吾卫巡逻缺席。

第二次,戌时二刻,大理寺后巷,陈文书被杀,金吾卫巡逻路线绕行。

第三次,亥时二刻,西市药铺,杀手伪装金吾卫撞门,真金吾卫在一刻钟后才赶到。

第四次,子时左右,悦来客栈纵火,金吾卫未曾出现。

楚潇潇放下笔,指尖按在太阳穴上。

头疼,像是有根针在颅骨里搅动。

伤口已经结痂,可每次呼吸时,肋下还是会传来隐隐的刺痛。

太巧了…

每一次刺杀,金吾卫要么缺席,要么迟到,要么巡逻路线刚好避开。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疏忽,三次四次…那就是有意为之。

窗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楚潇潇没抬头,都知道是谁…一听便是自己那个欢喜冤家。

“潇潇大人,又是一夜没睡啊?”果然,李宪推门进来,手里提着食盒,笑容满面地依靠在门框上。

他今日换了身玄色圆领袍,腰间束着犀角带,少了平日那份散漫,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睡不着。”楚潇潇揉了揉眉心,“你那边查得怎么样?”

李宪将食盒放在案上,掀开盖子,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粟米粥和几样小菜。

他没答话,先盛了碗粥推到楚潇潇面前:“吃了再说。”

楚潇潇看了他一眼,没推辞,接过碗小口喝着。

粥熬得稠,加了枣子和桂圆,甜而不腻。

她这才觉出饿来,从昨日午后到现在,她还没吃过东西。

李宪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茶是冷的,他不在意,一口饮尽。

“金吾卫的巡防记录,我让人调出来了。”他从怀中取出几页纸,摊在案上,“这是最近半个月,左街巡防的排班和路线。”

楚潇潇放下碗,拿起那几页纸。

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各队金吾卫的巡逻时间、路线、带队队正的名字,她快速浏览了一遍,指尖停在一处。

“王孝德,队正,辖延康里至崇仁坊一带。”她抬眼,“我遇袭那日,该是他带队巡逻延康里的区域。”

“对。”李宪点头,“但记录上写的是,他那日奉命临时抽调,去南市协助查缉走私,带队的是副队正刘焕。”

“刘焕?”楚潇潇皱眉,“我记得这个人,陈文书被杀那日,戌时正巡逻大理寺后巷的,也是他。”

李宪笑了,笑意冰冷:“没错,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你遇刺时,当值的金吾卫队正,都是刘焕,或者他手下的人。”

楚潇潇的心沉了下去。

刘焕,左金吾卫队正,正七品。

此人她见过两次,都是在金吾卫衙署,魏铭臻介绍过,说是得力干将,做事稳妥。

“刘焕和魏铭臻什么关系?”

“是魏铭臻一手提拔上来的。”李宪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文书,“刘焕原是陇右军斥候出身,五年前调入金吾卫,三年前魏铭臻升任中郎将,将刘焕从普通卫兵提拔为队正,之后三年,刘焕连升三级,如今已是左街巡防的骨干。”

楚潇潇盯着那份文书,久久不语。

魏铭臻,从洛阳案以来,他就像一根刺般,深深扎在她心头。

凉州案时,魏铭臻奉太子之命护卫她,数次救她于危难。

长安案时,他又“巧合”地出现在关键现场,助她脱困。

她曾以为这是太子暗中照拂,是朝中正派势力对她的保护。

可现在看来…

“魏铭臻现在人在哪里?”她问。

“他去了聂州。”李宪道,“说是奉太子之命,协助刺史整肃边军,至少还要待半个月。”

半个月刚刚好够她南下南诏,查清蛊虫案,再回来。

“太巧了…”楚潇潇低声说,“他不在神都,他手下的人就在我每次遇刺时‘恰好’失职,若我死了,责任可以推给刘焕,若我没死,他也可以推说不知情…毕竟他远在聂州。”

李宪沉默片刻,道:“我通过东宫渠道,查了刘焕最近三个月的行踪。”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后看到上面用蝇头小楷记录着时间、地点、人物。

“十月十七,刘焕休沐,去了平康坊的‘醉仙楼’。与他同席的,有梁王府典簿周奎。”

楚潇潇瞳孔一缩。

周奎,正是在长安案中,那个与拜火莲教勾结,最终被处决的梁王府门客。

“十一月廿三,刘焕再次休沐,去了西市的‘胡玉楼’,这次见的,是梁王府前任长史,尚长垣。”

“十二月十一…”李宪合上册子,“刘焕夜里不当值,却换了便服出营,有人看见他进了梁王府侧门,一个时辰后才出来。”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楚潇潇看着那本册子,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凉州,山丹军马场,魏铭臻带金吾卫及时赶到,救下她和李宪。

当时她以为那是援兵,可现在想来…即便有金吾卫巡夜,可又怎会那么及时,所有的金吾卫几乎在同一时间都在一处。

长安,曲江池宴,魏铭臻率金吾卫护卫外围,却“恰好”在她追查血衣堂杀手时,带人冲了进来。

当时她觉得是配合默契,可现在想来…他为什么来得那么及时?

还有神都,这半个月…

“潇潇。”李宪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魏铭臻救过你,帮过你,你不想怀疑他,但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或者至少,指向他手下的人,他脱不了干系。”

楚潇潇闭上眼。

她想起魏铭臻的样子,总是一身金吾卫戎装,佩刀永远挂在腰侧,手指永远按在刀柄上…那是常年征战养成的习惯。

他说过他父亲是边军将领,战死在碎叶城。

他说过他入金吾卫,是为了护卫天子,守护长安。

他说过…说过很多。

可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又是假的?

“太子知道吗?”她睁开眼。

“我还没报。”李宪摇头,“事关金吾卫中郎将,又是太子亲信,没有确凿证据,不能轻举妄动,况且,也许这一切也和他没有关系呢,现在不可妄言。”

楚潇潇苦笑一声,“那现在这些算什么?巡防记录可以伪造,行踪记录可以说成巧合,就连刘焕见梁王府的人,也可以解释成私交…毕竟朝中官员私下往来,并不犯禁,确实和魏铭臻没有关系,而且他为了保护我们也的确出生入死,或许,是我们想多了…”

“除非…我们能抓到现行。”她叹了口气,低声说,“抓到刘焕或者他手下的人,与血衣堂杀手勾结的证据。”

“潇潇,你是知道的…”李宪道,“血衣堂行事谨慎,杀手一旦失手,要么死,要么逃,就算抓到活口,也大多服毒自尽,想从他们嘴里挖出金吾卫的内应,几乎不可能,太难了…”

楚潇潇沉默,她知道李宪说得对。

“血衣堂”乃是江湖上最隐秘的杀手组织,成员都是死士,不成功便成仁。

长安案中,他们抓到的几个活口,都在审讯前自尽了。

可就这么算了吗?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她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渐明,晨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南下在即,若金吾卫中真有内应,这一路…”

她没说完,但李宪懂。

南下之路,山高水远。

若金吾卫中有人暗中传递消息,血衣堂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设伏。

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死了都没人知道。

“得换护卫。”李宪道,“不能再用金吾卫了。”

“换谁?”楚潇潇回头,“神都之内,除了金吾卫,还有哪支兵马能调?”

李宪皱眉思索。

千牛卫掌宫廷宿卫,不涉外勤。

羽林军驻守皇城,非诏不得出。

左右骁卫、左右武卫…这些虽然也是禁军,但职责各异,且与金吾卫多有交集,难保其中没有梁王的眼线。

“或许…”李宪眼睛一亮,“可以请狄公帮忙。”

狄仁杰。

楚潇潇心中一动。

这位当朝宰辅,三朝元老,虽年事已高,但在朝中威望极重。

他执掌麟台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手中定然有些不为外人所知的力量,或许他也可以给我们提供一支十分可靠的护卫。

“我去见狄公。”她说。

“现在?”

“现在。”楚潇潇转身,从架上取下外袍披上,“天快亮了,狄公每日卯时起身,此时去,正好。”

李宪站起身:“我陪你。”

“不。”楚潇潇摇头,“你留在衙署,继续查刘焕,我要知道他最近还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尤其是…和魏铭臻的往来。”

李宪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点头:“好…你小心。”

狄仁杰的府邸在崇仁坊,离皇城不远。

楚潇潇到时,天色刚刚大亮。

坊门初开,街上有零星行人,多是赶早市的商贩。

她在府门前下马,门房认得她,没多问,直接引她入内。

狄仁杰果然已经起身,正在书房练字。

见楚潇潇来,他放下笔,示意她坐下。

“这么早,有事?”老人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楚潇潇没绕弯子,将这几日遇刺的事,以及她对金吾卫的怀疑,一五一十说了。

狄仁杰听完,沉默良久。

书房里只听见更漏滴答的声音。

楚潇潇屏息等待,手心里全是汗。

“魏铭臻…”狄仁杰缓缓开口,“他是太子举荐入金吾卫的,做事干练,军功颇著,三年前升中郎将,也是太子力荐。”

“狄公的意思是…”

“老夫没什么意思。”狄仁杰看向她,“只是告诉你,魏铭臻是太子的人,你若怀疑他,就等于怀疑太子。”

楚潇潇心头一紧。

这话太重了。

太子是储君,未来的天子。

怀疑太子的人,就是怀疑太子。

而怀疑太子…

“下官不敢。”她低头。

“不敢?”狄仁杰笑了,“你连梁王都敢查,还有什么不敢的?”

楚潇潇抬起头,对上老人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却透着洞察一切的光。

“下官只求真相。”她说,“父亲怎么死的,那些贫苦百姓怎么死的…这些真相,下官必须查清,为此,下官可以冒任何风险。”

狄仁杰看着她,许久,点了点头。

“你很像你父亲。”他说,“楚雄当年也是这样,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

楚潇潇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