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吾卫的事,老夫知道了。”狄仁杰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地图展开,“你要南下南诏,确实不能再带金吾卫,但此行凶险,没有护卫也不行。”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点:“洛阳。”
楚潇潇凑近看,那是洛阳城外,邙山脚下,标注着“千牛卫北衙训营”。
“千牛卫北衙训营,是训练新晋千牛备身的地方。”狄仁杰道,“你还记着长安案中那个带着千牛卫来支援的叫箫苒苒的年轻人嘛,千牛备身,正六品,武艺不错,人也可靠。”
“箫苒苒?哦,我想起来了,那个内卫…”楚潇潇当即想起来了那个英姿飒爽的女子。
“她父亲是老夫旧部,五年前战死在安西。”狄仁杰说,“她承父荫入千牛卫,这几年表现尚可,最重要的是…内卫与金吾卫素无往来,与梁王府更是毫无瓜葛。”
楚潇潇明白了。
干净,清白,可靠。
这正是她现在需要的人。
“她能调多少人?”
“三十。”狄仁杰道,“千牛备身出京公干,最多可带三十亲卫,这些人你可以让她自己挑,要背景干净、忠心可靠的。”
三十人,不多,但足够护卫一支小型车队了。
“谢狄公。”楚潇潇躬身。
“先别急着谢。”狄仁杰摆摆手,“南下之路,山高水远,血衣堂不会善罢甘休,你这一去,生死难料,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楚潇潇抬头,眼神坚定,“有些路,再难也要走。”
狄仁杰看着她,点了点头。
“去吧,老夫会跟千牛卫大将军和内卫府阁领打个招呼,你直接去北衙训营找箫苒苒,她会安排。”
“是。”楚潇潇退出书房,走到院中。
晨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却觉得有些冷。
金吾卫中有内应,魏铭臻可能背叛,太子…她不敢往下想。
但她没有退路。
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师父满门被灭,那些刻着符文的骸骨,那些被蛊虫噬尽骨髓的死者…这些冤屈,这些谜团,必须有人去查清。
而她,就是那个人。
从狄府出来,楚潇潇没回大理寺,直接去了邙山脚下的千牛卫北衙训营。
营地在山坳里,四面环山,易守难攻。
守门的卫兵验过她的腰牌和狄仁杰的手令,放她入内。
营地不大,但整洁有序。
校场上,几十名年轻千牛备身正在操练,刀光剑影,呼喝声声。
楚潇潇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一个身影上。
此时她正穿着一身千牛卫戎装,正与三名男兵对练。
她使一柄长枪,枪法凌厉,挑、刺、扫、劈,招招到位。
三名男兵围攻她一人,竟占不到半点便宜。
“大人,箫苒苒在那里。”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楚潇潇转头,见是个年长的千牛卫军官,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箫苒苒,千牛备身,正六品,她父亲箫烈,曾是安西都护府副都护,五年前战死在碎叶城,她承父荫入千牛卫,三年考核,年年甲等。”
楚潇潇点点头,继续看场中。
这时,箫苒苒一枪挑飞了最后一名对手的刀,枪尖停在对方咽喉前三寸,稳如磐石。
“承让。”她收枪,拱手。
三名男兵满脸羞愧,退到场边。
箫苒苒转身,看见了楚潇潇后走了过来,步伐稳健,眼神清澈。
“楚大人,几日不见,你还是这般神色奕奕…”她声音清脆。
“是啊,还多亏萧将军在长安案中的帮助…”楚潇潇出示腰牌,“这次是狄公让我来找你。”
箫苒苒接过腰牌看了看,还给她:“狄公昨夜已派人传过话,楚大人南下需要护卫,苒苒愿往。”
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楚潇潇喜欢这种性格。
“此行凶险,血衣堂可能会沿途截杀。”她直说,“你愿意?”
“愿意。”箫苒苒道,“家父生前常说,为国效力,死而后已,苒苒虽为女子,也不敢忘父训。”
楚潇潇看着她年轻却坚毅的脸,心中一动。
“你父亲…战死在碎叶城?”
“是。”箫苒苒眼神暗了暗,“五年前,碎叶城之战,家父率五百亲兵断后,全军覆没。”
碎叶城…又是碎叶城。
楚潇潇握紧了双手,父亲楚雄死在碎叶城,箫苒苒的父亲也死在碎叶城。
这两者之间,是否有一定的关联?
“楚大人?”箫苒苒见她走神,唤了一声。
楚潇潇回过神:“抱歉,此行需要三十人,要背景干净、忠心可靠的,你能挑出来吗?”
“能。”箫苒苒点头,“营中有三十七人是我一手带出来的,都是边军遗孤,身世清白,楚司直若需要,我现在就可以叫他们集合。”
“好。”楚潇潇道,“另外,我们三日后出发,这三天,所有人不得离营,不得与外界联系,能做到吗?”
“请大人放心。”箫苒苒毫不犹豫,“我会下令全营戒备,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出入,三日后,末将亲自带人在大理寺府衙前等候。”
楚潇潇点头。
她看着箫苒苒,看着校场上那些操练的年轻士兵,心中稍安。
金吾卫不可靠,但好在她还有别的选择。
这三十人,是她南下之路最大的依仗。
“那就拜托你了。”她说。
箫苒苒抱拳:“苒苒定当竭尽全力,护楚大人周全。”
从北衙训营回来,已是正午。
楚潇潇回到骨鉴司,李宪正在等她,见她回来,快步上前。
“怎么样?”
“都准备好了…”楚潇潇坐下,喝了口茶,“箫苒苒带三十亲卫随行,都是边军遗孤,背景干净。”
李宪松了口气:“那个内卫的千牛备身?”
“正是。”
“那就好,狄公推荐的人,应该可靠。”
“这是自然,长安案中,箫苒苒带人多有帮扶,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随后,楚潇潇问道,“你那边呢?刘焕查得怎么样了?”
李宪脸色沉了下来:“发现了一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楚潇潇。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一月初六,刘焕夜会魏铭臻于平康坊。】
楚潇潇算了下时间,那正是十天前,她刚从凉州回来,重点调查南诏使团案的时候。
“消息可靠吗?”
“东宫眼线亲眼所见。”李宪道,“那日魏铭臻本该在聂州,但他秘密回京了,谁都没告诉,夜里与刘焕在平康坊‘醉仙楼’密会,一个时辰后离开,连夜返回。”
楚潇潇盯着那张纸条,久久不语。
魏铭臻秘密回京,密会刘焕,又连夜离开。
这件事,太子知道吗?
如果不知道,魏铭臻为什么要瞒着太子?
如果知道…
她不敢再往下想。
“这件事,你报太子知晓了吗?”她问。
“还没有。”李宪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报,魏铭臻是太子亲信,我若说他私下回京密会下属,太子未必会信,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楚潇潇明白他的顾虑。
太子对魏铭臻信任有加,若没有确凿证据,贸然指控,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说她诬陷忠良。
“那就先不报。”她说,“等我们南下回来,拿到更多证据再说。”
李宪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当务之急是南下,神都这边,我会派人继续盯着刘焕,看他还有什么动作。”
楚潇潇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可她却觉得,有一片乌云正笼罩在神都上空,笼罩在所有人头顶。
金吾卫中有内应,魏铭臻可能背叛,梁王虎视眈眈,血衣堂无处不在…
而她,要在这重重迷雾中,杀出一条路来。
“李宪,咱们三日后出发。”她转身,柔情的目光盯着李宪。
“好。”
“不过,这三天,我们要再做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个人…”楚潇潇道,“箫苒苒的父亲,箫烈,我要知道他当年是怎么死的,死在谁手里,还有…他和碎叶城之战,到底有什么关系,又和我父亲十年前的碎叶城一役大败,又有何联系。”
李宪一怔:“你怀疑…”
“我不知道。”楚潇潇摇头,“但碎叶城这个点,牵扯了太多人,十年前的父亲,五年前箫苒苒的父亲,还有那些中了龟兹断肠草的骸骨…这些人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李宪沉默片刻,点头:“好,我去查。”
“小心些。”楚潇潇说,“别让任何人知道。”
“明白。”
李宪离开后,楚潇潇独自坐在案前,看着那张神都坊市图。
图上三个朱砂圈,像三只眼睛,冷冷地看着她。
她伸出手,指尖划过那些圈,最后停在“碎叶城”三个字上。
碎叶城。
安西四镇之一,丝绸之路的要冲,也是父亲楚雄战死的地方。
当年那一战,到底发生了什么?
父亲为什么会被困?
为什么援军迟迟不到?
为什么他死后,还要被定上通敌卖国这样的罪名?
这些问题,困扰了她十年。
而现在,她似乎离答案越来越近了。
南诏、蛊虫、龟兹古谱、碎叶城…
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凑出一张巨大的图。
而她,就站在图中央。
窗外传来风声,像是谁的叹息。
楚潇潇握紧了拳头。
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会走下去。
为了父亲,为了那些丧命的无辜者,当然,也为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