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狄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楚潇潇没有回大理寺,而是去了西市。
她在一家不起眼的笔墨铺子前停下,推门进去。
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见她来了,点了点头,引她到后堂。
后堂里堆满了卷宗和书籍。
楚潇潇从怀中取出龟兹古谱的残页,还有那枚从凉州女尸身上找到的铜符。
“冯先生。”她对掌柜道,“这两样东西,我想请您帮忙保管。”
冯先生是狄仁杰早年安排在西市的暗桩,表面开笔墨铺子,实则是狄公的情报中转站。
这里看似普通,实则机关重重,比大理寺的库房还安全。
冯先生接过残页和铜符,仔细看了看。
“龟兹古谱…这是原件?”
“拓本。”楚潇潇道,“原件在狄公那里,这是最后三页,被血浸毁了,但或许还有修复的可能。”
冯先生点头:“老朽试试,至于这铜符…”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像是西域风格,但铸造工艺又是中原的,奇怪,实在是奇怪。”
“能看出是哪里铸造的吗?”
“需要一点时间,不过…”冯先生将两样东西收入一个铁匣,“楚大人请放心,狄阁老吩咐过,东西放在老朽这里,绝不会丢。”
“有劳了。”楚潇潇又交代了几句,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冯先生忽然道:“楚大人南下,万事小心,西市这几日,多了些生面孔,都在打听您的行踪。”
楚潇潇脚步一顿:“什么样的人?”
“有胡商,有江湖客,也有…”冯先生压低声音,“像是军中出来的,虽然换了便服,可走路的架势改不了。”
“军中的人…难道…”楚潇潇心中一凛,“可是金吾卫?”
“小人不知。”
“我知道了。”楚潇潇道,“谢谢冯先生。”
走出铺子,西市华灯初上,人流如织,楚潇潇走在人群中,目光扫过四周。
卖胡饼的摊贩,吆喝得比平日响亮。
茶楼二楼窗边,有人影一闪而过。
街角蹲着个乞丐,眼睛却盯着过往行人。
确实多了不少生面孔。
她不动声色,拐进一条小巷,几个转折后,从另一头出来,已换了方向。
不能直接回大理寺。
她在坊市间穿行,时而快,时而慢,时而突然折返…这是师父教的反跟踪术,专为甩掉尾巴。
半个时辰后,她确定身后无人跟踪,才绕回大理寺。
骨鉴司衙署里,李宪正在等她。
“去哪儿了?”他问。
“西市。”楚潇潇坐下,倒了杯茶,“冯先生说,西市多了生面孔,在打听我的行踪。”
李宪脸色一沉:“看来有人不想让你走。”
“或者,是想知道我们何时走,走哪条路。”楚潇潇喝了口茶,“南下路线,你定好了吗?”
“定好了。”李宪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在案上,“从神都出发,走洛阳、襄阳、江陵,到潭州后,改走水路,沿湘江南下,到桂州上岸,再陆路到邕州,全程大约三千里,顺利的话,两个月能到。”
楚潇潇看着地图,手指划过路线。
洛阳、襄阳、江陵…这些都是大城,人口稠密,驿道畅通,相对安全,但也是最容易被盯上的路线。
“有没有更隐蔽的路线?”
“有。”李宪指向另一条线,“走商於道,过武关,经商州、金州,入蜀地,再从蜀地南下,这条路偏僻,但山高路险,耗时也更长。”
楚潇潇沉思片刻,“走大路,容易被截杀,走小路,可能遭遇山贼土匪,也可能迷失在深山老林,实在是两难…你觉得呢?”她问李宪。
李宪苦笑:“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对方既然能在神都安排四次刺杀,沿途肯定也布好了埋伏,无论走哪条路,都避不开。”
这话实在,也残酷。
楚潇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那我们就不避。”
“不避?”
“对。”她指着地图,“走大路,堂堂正正地走,我们是奉旨巡查的钦差,有圣旨,有护卫,有仪仗,而且大张旗鼓南下,沿途州县他们也会派人支援,对方要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李宪皱眉:“可这样太冒险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正因为是明枪,我们才好看清楚,是谁在放箭。”楚潇潇眼神锐利,“走小路,死了都没人知道,走大路,沿途州县都有记录,我们若出事,朝廷必会追查,对方再猖狂,也不敢公然截杀钦差。”
李宪想了想,点头:“有道理,那就走大路。不过护卫要加一倍。”
“箫苒苒只带了三十人。”
“这有何难,我从自己府上调二十人。”李宪道,“都是跟随我多年的亲卫,非常可靠。”
楚潇潇点了点头,没有反对,“也好,多二十人,我们也能多一分保障。”
“那就这么定了。”她说,“三日后的辰时,从明德门出发。”
“好。”
出发前夜,楚潇潇最后一次检查行装。
天驼尸刀,白骨银针,验尸工具,药材,银两,换洗衣物…所有东西分门别类,装在不同的包裹里。
她将那枚月光石平安扣戴在颈间,贴着皮肤冰凉。
狄公给的铜符、给封之绗的信、雄黄粉瓷瓶,都贴身收藏。
最后,她取出父亲楚雄留下的那一本手札,虽然已经很旧了,纸页泛黄,边角也有不少磨损。
但里面是父亲记录的多年为官心得,战时给母亲和自己写的信,还有…关于对碎叶城之战的零星记载。
“三月十七,碎叶城军报至,突厥异动,恐有大举。上书请增兵,未果。”
“四月廿三,再上书,朝中主和派曰:‘突厥不过是劫掠边民,不必兴师动众…’简直是可笑,可叹。”
“五月十一,三上书,陛下犹豫,梁王力主和议。心寒。”
“六月初九,突厥三万铁骑围城,血战三日,援军未至。”
最后一句,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后面还有半页,被撕掉了。
楚潇潇摸着那撕痕,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父亲早知道会死,早知道援军不会来,可他为什么还要驰援?
究竟是为什么?
她合上手札,小心包好,放进最里层的包裹。
有些问题,或许永远没有答案。
但她必须去找,去查,去问。
哪怕最后找到的,是她无法承受的真相。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到子时了。
楚潇潇吹灭蜡烛,和衣躺下,明日要赶路,必须养足精神。
可她还是睡不着。
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父亲离家那日的背影,师父教她验尸时的严肃,洛阳河滩上那些刻着符文的骸骨,南诏使团干瘪的尸体…
还有,那些死在阴谋中的人。
陈文书,胡掌柜,还有许多她不知道名字的人。
他们都成了棋子,成了牺牲品。
而她,不想成为下一个。
她要活下去,要查下去,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闭眼,入睡。
梦里,她又回到了碎叶城。
黄沙漫天,战马嘶鸣。
父亲一身铠甲,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
“潇儿…”他回头,对她笑,“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些事,比生死更重要。”
“是什么?”她问。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拔刀,冲向城下如潮的敌军。
她惊醒时,天还未亮。
枕边一片湿冷。
楚潇潇坐起身,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
天快亮了,新的征程,要开始了。
她起身,穿好衣袍,束好头发,将“天驼尸刀”佩在腰间。
推开房门时,晨光熹微。
李宪已经等在院中,一身劲装,背弓佩剑。
见她来,笑了笑,“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王爷,这次又要你陪我闯一闯这南疆的龙潭虎穴了。”楚潇潇颔首,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李宪微微一笑,也伸出自己的右手轻轻握了上去,“与卿同行,实乃我幸。”
随后,两人并肩走出大理寺。
门外,三十名千牛卫列队整齐,箫苒苒站在队首,戎装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