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队伍便已经进入了荆州地界。
这里已是南方,虽然是深冬,但这里的气候明显比神都和长安要潮湿了不少。
官道两旁不再是北方的杨树柳树,而是茂密的竹林、樟树。
空气里带着水汽,衣衫总觉得有些黏腻。
李宪自踏入此地界开始,便已沿途搜集有关南诏方面的各类情报。
每到一处驿馆或城镇,他都会找当地官员、商人、甚至茶棚的伙计闲聊,看似随意的交谈,实则有意在打探情况。
对外,他自称是研究乐律的学者,对南诏风俗感兴趣,想收集些民歌俚曲。
这个身份对于他来说是相当合适,李宪本就精通音律,谈吐文雅,加上一身贵气,很容易让人相信他是个闲散的贵族子弟,四处游历采风,自然也不会引人怀疑,而且还能随意间搜罗不少有用的线索。
而楚潇潇则扮作他的随行医官…这是她自己的主意。
医官身份便于她接触药材、毒物,也便于她暗中查案,还能顺便救救人,了解掌握南疆蛊毒方面的症状和解法。
至于箫苒苒和三十名千牛卫,自然是随行护卫,同时李宪带出来的王府护卫,也隐藏在周围充作暗卫,并不现身。
这个阵容,配一个贵族子弟和一个医官,合情合理。
在襄阳驿馆歇脚时,李宪从驿丞那里打听到一些消息。
“南诏这两年不太平。”驿丞是本地人,五十来岁,在驿馆干了二十多年,见多识广,“王族内部斗得厉害,老国王异牟寻年纪大了,几个儿子都在争位,大王子蒙逻盛主和,想继续依附大周;二王子蒙嵯顼主战,主张联合吐蕃、突厥,自立门户。”
楚潇潇在旁静静听着,手里捣着药材…她借口要为李宪配安神茶,向驿丞要了些本地草药。
“那如今南诏朝中,谁占上风?”李宪问得随意,像是在闲聊。
“这个不太清楚…”驿丞摇头,“不过去年开始,南诏与吐蕃往来密切,有商队从南诏回来,说在南诏国都羊苴咩城见到吐蕃使者,住了大半个月,今年开春,又有突厥商队进去,据说带了大量马匹和兵器。”
“还有兵器…”楚潇潇手中捣药的动作顿了一下。
“南诏不是产铜铁吗?为何要向其他地方买兵器?”李宪继续问。
“南诏产铜铁,但工艺不行。”驿丞压低声音,“他们造的刀剑,比吐蕃、突厥的差远了,而且…我听说,南诏最近在秘密组建一支新军,全是精锐,装备都要最好的,这兵器,怕是给新军用的。”
南诏这样一个丹丸之地,竟然还有新军…
楚潇潇与李宪对视一眼。
南诏要组建新军,为何要秘密进行?
又为何要向突厥购买兵器?
这是要防谁,还是要打谁?
“驿丞可知道,这支新军是谁在统领?”李宪问。
“这就不清楚了。”驿丞摆手,“这种事,哪是我们小民能知道的,不过…”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有传言说,统领新军的是二王子蒙嵯顼的心腹,一个号称叫‘刀王’的武将,此人凶狠好斗,据说曾一人斩杀百名山匪。”
蒙嵯顼…这个名字楚潇潇记得。
南诏使团副使,武将出身,在南诏掌兵权。
如果新军真是他的人,那南诏内部的权力斗争,恐怕已经白热化了。
“多谢驿丞。”李宪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推过去,“这些钱,请驿丞喝杯茶。”
驿丞连忙推辞:“大人,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收下吧。”李宪笑道,“就当是买你这些消息的酬劳,我们做学问的,最喜欢听这些趣闻。”
驿丞这才收下,千恩万谢地走了。
楚潇潇捣完药,将药末装进瓷瓶,递给李宪:“这是安神茶,你睡前喝…”
李宪接过,低声道:“你都听见了?”
“嗯。”楚潇潇点头,“南诏内斗,二王子掌新军,与吐蕃、突厥往来密切,这和我们查的案子,恐怕有关联。”
“什么关联?”
“现在还说不清。”楚潇潇沉吟,“但南诏使团来大周,采购催化蛊虫的药引,私下会见凉州走私案的胡商,这些事,若没有南诏高层授意,不可能进行,而能授意的,要么是老国王异牟寻,要么是他的儿子们。”
李宪明白了:“你是说,南诏使团来大周,表面是朝贡,实则是为某个王子办事?”
“甚至可能是为某个王子的阴谋办事。”楚潇潇眼神凝重,“用蛊虫控制朝臣,制造混乱,再趁乱达成某种目的…这种手段,不像南诏王庭的正规外交,更像阴谋诡计。”
李宪深吸一口气。
若真如此,那这案子就不仅仅是谋杀案了,而是牵扯邦交、甚至可能引发战乱的阴谋。
“我们必须小心。”他说,“南诏那边,恐怕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了。”
“所以这一路,不会太平。”楚潇潇看向窗外。
夜色已深,驿馆院子里点着风灯,光线昏黄。
三十名千牛卫分成三班值夜,箫苒苒正在院中巡视,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楚潇潇忽然有种预感。
暴风雨,就要来了…
第五日,队伍离开襄阳,继续南下。
越往南走,地势越起伏。
官道在山岭间蜿蜒,两旁是茂密的丛林,时而可见溪流瀑布。
气候也更加湿热,蚊虫多了起来。
楚潇潇将狄公给的雄黄粉分给众人,让每人在帐篷周围撒一圈,又教他们用艾草熏衣驱虫。
这些本是验尸官防尸毒的法子,用在防虫上也有效。
箫苒苒学得最快。
她不仅自己用,还教手下士兵如何调配药粉,如何判断哪些植物有毒。
这一切,楚潇潇都看在眼里,对这个年轻女将又多了几分认可。
第六日傍晚,队伍在一处山坳扎营。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但有一处清泉,水质甘甜。
按计划,他们本应再走十里,到下一个驿馆投宿。
但马匹累了,人也疲乏,李宪决定提前扎营。
“今夜就在这儿歇了。”他对箫苒苒道,“加强警戒,这地方容易设伏。”
箫苒苒点头,亲自安排布防。
三十名千牛卫,十人守上半夜,十人守下半夜,十人机动。
营地依山而设,背靠石壁,只留正面和两侧需要防守。
她在三个方向都设了暗哨,又在营地外围撒了铁蒺藜。
楚潇潇帮着搭帐篷。
她的武艺虽然不算太高,但常年在野外验尸,搭帐篷、生火、取水这些事做得熟练,而且还多次应对“血衣堂”杀手的多次袭杀,这点事情自然不在话下。
很快,三个帐篷搭好了:她和箫苒苒一个,李宪单独一个,士兵们挤两个大帐。
晚饭是干粮和肉干,就着泉水下咽。
简单,但能填饱肚子。
饭后,李宪召集众人交代:“今夜都警醒些,这地方我走过,山高林密,常有野兽出没,也可能有山匪,值夜的眼皮别耷拉,有动静立刻示警。”
众人应诺。
楚潇潇钻进帐篷时,天已全黑。
箫苒苒正在铺床…其实就是在地上铺层油布,再铺层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