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赫萝城到洱城,骑马不过两日的路程。
但就在刚刚茶亭旁歇脚之时,段长史却和楚潇潇说道:“大王已命沿途驿站备好了换乘的马匹,我们快马加鞭,一日便可到王庭。”
楚潇潇对此深感疑虑,不禁多问了一嘴:“段长史,这里距离王都也不过两日空隙,怎的南诏王如此迫不及待,难不成在王庭中还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呵呵呵…楚大人说笑了,王庭自然只有我们大王和文武百官,怎么会有其他的人或者事情来干扰二位天朝上使的心情。”
段长史脸上挂起一抹笑容,“许是我家大王心切,想早日一睹新晋大理寺丞的尊容,您这样一个在半年内官升三级的年轻女子,想必定有过人之处,而寿春王自然不用多说,天子宠孙,极尽荣华富贵,我们这等小地方哪里见过,早日相见也圆了我们这一个梦想不是?”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李宪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嗤笑一声,“我看南诏王不是心切,是心虚了吧…”
段长史听着李宪带着嘲讽意味的话,面上却仍能不改神色,依旧笑眯眯地说道:“寿春王说笑了,下官句句肺腑之言。”
李宪还想再说什么,被楚潇潇抬手打断,“既然南诏王盛情难却,那我们要是再不听从安排,岂非有些不尽人意。”
说罢,扭头冲着李宪使了个眼色,李宪秒懂,楚潇潇此人断然不喜欢拖泥带水,能早到一天洱城,早一日见到南诏王,就能早一步探明那些蛊虫的来源,也离案件的真相更近一步。
于是,就在休息的空档,双方就南诏王的邀约敲定了一日抵达洱城的路线。
随后整个队伍提速,沿着官道向西南疾驰而去。
一路走来,果然如段长史所言,沿途每隔三十里便有驿站备好替换的马匹和车驾,效率之高,倒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箫苒苒骑马走在楚潇潇车驾旁,凑近一些低声嘀咕:“潇潇,我看这排场,不像是邀请我们洽谈,倒像是请君入瓮,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楚潇潇掀开车帘,环顾四周后看了她一眼,“我知道,入瓮又如何?不进去,怎么知道瓮里装的是什么?”
箫苒苒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便不再嘀咕,专心策马。
“苒苒,另外告诉弟兄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一会儿进了城,蒙盛肯定会给我们安排在使者下榻的馆驿,到时候从内卫中挑选几人,化妆出去,分散在城中探听消息…”
在箫苒苒准备驱马上前时,楚潇潇叫住了她,低声吩咐了几句。
箫苒苒点头应下,随后叫来一名队正,在耳边悄摸声地说了几句。
那队正点了点头,用手指了几名随行的内卫,而后几人渐渐放慢了速度,落在了最后。
午后,头顶日头正盛,初春的南疆在此刻已然晒得人睁不开眼,队伍在一处坐落于山间的驿站歇脚。
段长史安排得很周到,茶水饭食一应俱全,连内卫和马匹所需要的伙食草料都准备得妥妥当当,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楚潇潇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茶,便起身在驿站内外转了一圈。
驿站建在山腰,四面环林,地势险要。
箫苒苒跟在她身后,警惕地扫视四周:“这地方要是埋伏一队人马,咱们跑都跑不掉。”
“应该不会有埋伏…”楚潇潇站在崖边,俯瞰山下的河谷,“这个地方太明显了,南诏王不是蠢人,不会在这种地方动手。”
箫苒苒想想也是,便放松了些,靠在栏杆上啃干粮。
李宪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站在楚潇潇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河谷。
河谷中有农田,有炊烟,有赶着牛车的农人,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你看什么呢?”李宪问。
“看之路,两侧山势陡峭,适合设伏,也适合布防,南诏王选在这时候请我们去洱城,不是临时起意。”
李宪听出她话里有话:“你是说,他早有准备?”
“难道不是吗?”楚潇潇转身往回走,“从我们踏入赫萝城的第一天起,他就在准备了,你忘了行宫中的那些替身了?”
几人一边走,一边交谈着,楚潇潇接着说道:“他用替身来应付我们,将假阿婆藏在蛇窟,又把我们落脚的位置透露出去,引来‘血衣堂’的刺杀,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步不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细,更何况,我总感觉他在有意拖延着什么…”
听到她这样说,李宪接话问道:“对了,我记得你那晚和我说过,南诏王之所以这么怕死,安排七八个替身,就是担心有人发现他背后的手段,可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个‘手段’究竟是什么,难不成这南诏王还有其他的杀手锏?”
楚潇潇沉吟片刻后,说道:“李宪,你还记得死在馆驿中的南诏使团吗?”
“记得,怎么了?”
“使团正使蒙逻盛,是蒙盛的长子,死在了馆驿内,而副使蒙嵯顼,南诏王的胞弟,却下落不明…”
楚潇潇忽地停下脚步,赫然转头看向赫萝城的方向,“后来我们到了南诏,打听到南诏两位亲王,澜沧、洱雪,一文一武,这个蒙嵯顼我们都知道,是武将,那个权倾朝野的蒙泷则就是宰相,二人同为蒙盛的兄弟,却面和心不和…”
李宪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随后道:“你的意思是说,使团被杀,极有可能和蒙泷有关?而蒙嵯顼的失踪极有可能也是这位洱雪亲王的手笔,目的就是挑起南诏王室的内乱,从中夺权?”
“从眼下来看,这个解释是最为合理的,南诏王自己的儿子死了,又是死在了大周境内,这件事如果不调查清楚,南诏王这边只怕难以交代。”
顿了顿后,她接着分析道:“而且,他赖以统治南诏的蛇窟被我们端了,假阿婆也落在了我们手上,真正的蛊司阿月婆又被他藏了起来,他想对大周动手,就必须联合‘血衣堂’这等江湖势力,替他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逐渐把内部的这些势力,主要是他这两个兄弟的势力彻底削弱,只有这样…阿月婆手中的铜符到了他手里,结合‘血衣堂’的力量,才可能与大周有一战之力。”
李宪细细想了一下楚潇潇的分析,在脑海中梳理了部分线索,才有些恍然,“所以,他急召我们前来,就是想看看我们有多少底牌?如果我们底牌充足,是他难以抗衡的存在,他可以趁机借我们的手除去他两个兄弟的力量,又能以阿月婆为要挟逼我们就范,将我们强留在南诏,而他正好可以得到我们手中的两个半枚铜符…”
“不错!”楚潇潇此刻心中也将所有的线索理了清楚,“只有这样,他蒙盛才能在南诏独大,再凭借‘血衣堂’的势力,去做一些他不方便出面,皇帝也难以奈何的事情,比如…杀了或者囚禁了我们。”
“杀了我们?他蒙盛好胆…”李宪双拳紧握,恨不得现在将最前方那个长史斩于马下。
“但我觉得不止如此,我们一旦与朝廷失了联系,朝中那位神秘人就会联系各方反武势力群起而攻之,同时,突厥、吐蕃、草原诸部还有幽州城外的契丹诸部,都想从中分一杯羹,届时,南诏亦可从中取利。”
楚潇潇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上的波动,但在短短的时间内便将当前的局势分析透彻,这一份心力,让李宪自愧不如。
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连我们都算计在其中了。”
“当然,这些目前只是猜测,要想确定,就必须尽早赶到洱城,和那位南诏王聊一聊,才能探听出他的真实意图,见招拆招。”楚潇潇端起面前小几上的茶一饮而尽。
随后,两人并肩走回驿站,箫苒苒在后面跟着,听得似懂非懂,但有一点她听明白了。
这一趟去洱城,不是赴宴,是双方在博弈,这句牌早就开始了,只是现在才轮到南诏王亲自出牌…
傍晚时分,车队终于抵达洱城。
放眼望去,这里可比赫萝城大了数倍不止,依山傍水之地,城墙通体用青石垒成,高大厚重,城头白象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处早有仪仗列队等候,甲胄鲜明,气势森严。
段长史策马上前,与守城将领低声交代几句,城门便缓缓洞开。
车队鱼贯而入,穿过长街,直抵王庭之外的驿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