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应对(1 / 2)

张佑安的马几乎是冲进杨家岭的。

村口的拒马刚撤掉一半,守门的赵大膀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骑快马卷着尘土疾驰而入。马背上的人官袍凌乱,脸色煞白,正是平日里最讲究仪态的张县丞。

“张大人?!”

赵大膀子手里的木棍差点掉地上,连忙让开路,“您这是……”

张佑安哪有心思解释,勒马急停,翻身下马时差点绊倒。他稳了稳身形,一把抓住赵大膀子的胳膊:

“杨老爷呢?玉丫头呢?”

“在、在田里……”

话音未落,张佑安已经拔腿往地里跑。官靴踩在泥泞的田埂上,溅起一片泥点子,哪里还有半分文官的样子。

舒玉正蹲在地头看荞麦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回头,就看见张佑安这副狼狈模样。她心里“咯噔”一声,站起身:“张伯伯?”

张佑安喘着粗气,一把抓住她的小胳膊,声音都在抖:

“玉、玉丫头……快回家找你阿爷……出大事了!”

舒玉没多问,转身就往家跑。小小的身影在田埂上灵活穿梭,比张佑安这个大人跑得还快。

杨家大院里,杨老爹正和杨大江、杨大川商议秋收后开垦荒地的事。见舒玉一阵小跑冲进来,后面跟着气喘吁吁、官袍沾泥的张佑安,三人齐齐站起身。

“叔父……”张佑安扶着门框,气喘吁吁,“圣旨……圣旨到了……”

“什么圣旨?”杨大江一头雾水。

张佑安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些:“陛下……擢升我为静岚县令。还有……”

他看向杨老爹,眼神复杂:“命杨家祖孙,携冬麦良种,十日内进京面圣。”

“轰——”

像是惊雷在头顶炸开。

杨老爹手里的旱烟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砸起一小片尘土。杨大江、杨大川愣在当场,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颜氏端着茶盘从里屋出来,听见这话,手里的茶盘“哐啷”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进京……面圣……

那可是皇帝老儿啊!

杨大川最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喜色:“这是好事啊!陛下要见咱们玉儿,那是不是还有赏……”

“闭嘴!”

杨老爹低喝一声,脸色铁青。

杨大川被他爹这反应吓了一跳,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他看看父亲铁青的脸,又看看张佑安凝重的神色,忽然意识到——这事,不对劲。

颜氏颤抖着手,扶着桌子慢慢坐下,声音发飘:“陛下……怎么会知道玉儿?还要亲自见?”

这也是张佑安心里的疑问。

他走到桌边,自己倒了碗凉茶,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抹嘴,才压低声音道:

“叔父,这事……有蹊跷。杨家献粮献方,有功不假。按常理,赏些金银田地也就是了。可陛下特意下旨,要一个五岁的孩子进京面圣……”

杨老爹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旱烟杆。手有些抖,捡了两次才捡起来。他用袖子慢慢擦拭烟杆上的泥土,动作很慢,很仔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颜氏压抑的抽泣声,和舒玉轻轻给阿奶拍背的声音。

半晌,杨老爹抬起头,看向张佑安,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佑安,圣旨……还说了什么?”

“只说十日内动身,不得延误。”张佑安道,“传旨的太监说明日来杨家岭传旨,我先过来报个信。”

张佑安仔细回忆了一下,“我接旨时特意留意了那天使的神情,虽然笑眯眯的,可那眼神……透着打量。”

话说到这份上,再明白不过。

皇帝对杨家感兴趣,不是好奇,是警惕。

颜氏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想起很多年前,丈夫还年轻时,也曾有官员来过家里,也是这般打量、试探……

杨老爹点点头,站起身,对着张佑安深深一揖:“佑安,多谢了。”

张佑安连忙扶住他:“叔父,您这是折煞我了。这些日子,若没有杨家照应,我张佑安哪有今日?只是……”

“我这就回去,想法子从太监那儿套点话。您……您早做打算。”

杨老爹点头,亲自送张佑安出门。

走到院门口,张佑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杨家院子——青砖灰瓦,收拾得干净利落,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沉重。

“叔父,”他低声说,“如今事情已成定局,小心应对为上。”

杨老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目送张佑安骑马走远,杨老爹转身回院,关上了厚重的大门。

“哐当”一声,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关在了外面。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杨大江、杨大川、颜氏,还有闻讯赶来的石磊和钱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安和疑问。

杨老爹走到院子中央的老槐树下,仰头看了看天。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几缕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可他看着这天,眼神却像透过它,看到了很多年前的另一片天。

“石磊,”他忽然开口,“带人守住院子,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石磊应声,立刻带着护卫散开,把杨家大院围得铁桶一般。

杨老爹这才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孙。

“都进屋吧。”他说,“有些事……该告诉你们了。”

堂屋里,门窗紧闭。

杨老爹坐在主位上,颜氏坐在他身边,紧紧攥着手帕。杨大江、杨大川坐在下首,舒玉挨着颜氏。钱钺和石磊守在门口,飞燕站在舒玉身后。

“今天这事儿,”杨老爹开口,声音低沉,“你们是不是都觉得奇怪——陛下为何要见玉儿?为何偏偏是杨家?”

杨大川点头:“爹,咱们虽然做了些事,可也不至于惊动圣驾啊……”

“因为,”杨老爹顿了顿,一字一顿,“咱们杨家,和龙椅上那位……有旧怨。”

“旧怨?!”杨大江、杨大川同时惊呼。

颜氏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舒玉握住阿奶的手,小手冰凉。

杨老爹缓缓道:“你们都知道,咱们祖上出过大官。可你们不知道,咱们家出的,是太子太傅。”

“太、太子太傅?!”杨大川倒吸一口凉气。

那可是正一品的大员!太子的老师!何等显赫!

“是。”杨老爹眼神悠远,

“我祖父,也就是玉儿的高祖父,曾是先帝钦点的太子太傅。我父亲,是太子伴读。杨家……是铁杆的‘保皇党’,死心塌地跟着先太子爷混的。”

他声音很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人心上。

“后来……太子爷没了。”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透着血腥味。

“现在龙椅上那位,”杨老爹指了指京城方向,“是踩着兄弟的血爬上来的。他坐稳了龙椅,就开始秋后算账。”

杨大江脸色发白:“他……他怀疑咱们家?”

“何止怀疑。”杨老爹冷笑,

“他坚信我父亲手里捏着先帝临死前塞的‘遗诏’——一份能证明他得位不正的铁证!”

“于是,他找了个‘科举舞弊’的由头,”

杨老爹的声音冷得像冰,

“不分青红皂白,把我祖父和父亲头上的官帽全撸了!若不是陈家——就是陈老将军家和当时的大长公主力保,咱们杨家,早就满门抄斩了!”

“陈老将军……”杨大江喃喃道。

“对。”杨老爹点头,

“陈家老太爷,和我祖父是过命的交情。他拼着军功不要,在朝堂上和其他先太子的旧部以性命担保,才保下咱们这一支血脉。可皇帝老儿更狠——”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刻骨的恨:

“一道旨意砸下来:杨家子孙,永世不得参加科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