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圣旨(1 / 2)

瘟疫来得猛,去得也快。

才半个月的工夫,静岚县城外的流民营里,再没有新发热的了。之前病倒的,喝了杨家献的药方熬的汤药,轻的三五天就能下地,重的十来天也见了起色。原本死气沉沉的营地,渐渐有了活气——咳嗽声少了,说话声多了,甚至偶尔还能听见孩子嬉闹的动静。

可人心刚稳当下来,一道新令又从县衙贴了出来。

告示写得明明白白,是府衙下的令:流民就地安置,但只安置有户籍的。没有户籍的,两条路——要么一个人头二两银子,买静岚县的户籍;要么充作官奴,发卖到各处做苦役。

二两银子!

告示前,流民们炸开了锅。

“二两?!我一家五口,就是十两!卖了我都拿不出来!”

“有户籍的才能安置……我家的户籍早被水冲没了……”

“官奴……那不是成了牲口,任人买卖?”

恐慌像瘟疫一样,比真瘟疫传得还快。有户籍的欢天喜地——虽然安置的地多是荒地,要自己开垦,可总算有了根。没户籍的哭天抢地,有的当场就瘫在地上。

更糟的是,这安置还有门道。

同样是荒地,有靠近水源的肥地,也有山旮旯里的薄田。同样是借种子,有好种子,也有陈年瘪籽。同样是免赋税,可没说免徭役啊!谁知道三年后是什么光景?

县衙户房的书吏私下里透了风:

“安置?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有户籍的,按丁分地——成年男丁每人五亩荒地,妇孺减半。

地是白给,可开荒的种子、农具、头一年的口粮,都得自己想办法。县衙借?可以,三分利,秋后连本带利还。”

三分利!

利滚利,那是要吃人的!

流民们这才回过味来——这哪是安置,这是另一道枷锁!可比起充作官奴,似乎又强上那么一点。

杨家岭栅栏外的大瓦村众人,听着外头传来的消息,个个后怕得直拍胸口。

谢维安蹲在火堆边,啃着杨家送来的杂粮饼子,声音都有些发颤:

“幸亏……幸亏咱们卖身给了杨家……”

旁边一个汉子重重点头:“是啊安哥!要不是杨小姐收留,咱们现在……要么拼死拼活凑银子买户籍,背一屁股债!

“要么就是官奴,不知道被卖到哪个矿上做苦力,累死了都没人收尸!”

“杨家这是救了咱们两回啊!”一个老妇人抹着眼泪,“一回是命,一回是前程……”

众人沉默着,看着栅栏内杨家岭的炊烟袅袅,心里那份庆幸和感激,沉甸甸的。

而另一边的草棚里,沈家四口——沈廷文和他爹娘、弟弟沈廷武,正围坐在一起,低声商议。

沈廷文的烧早退了,虽然人还瘦,但精神头好了许多。他爹沈老爷是个清癯的老者,哪怕穿着破烂衣裳,腰背也挺得笔直;他娘沈夫人依旧虚弱,眼神却还清亮;弟弟沈廷武十七八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爹,娘,”沈廷文声音压低,

“外头的情形,你们都听见了。咱们的户籍文书……早在大水里冲没了。”

沈老爷叹了口气:“就算文书在,沈家也拿不出二两银子一个人头。”

他们原本是南边青阳县的书香门第,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有几十亩田产,儿孙皆是读书人。

一场大水,家没了,田淹了,逃难路上沈廷文和他大哥大嫂失散,如今生死不知。剩下这几口人,除了身上的衣裳,一无所有。

“充作官奴……”沈廷武攥紧拳头,“我宁愿死!”

沈夫人红了眼眶,却强忍着没哭。

沈廷文沉默良久,忽然抬头:“爹,我想……求杨家。”

三人齐齐看向他。

“杨家心善,也有实力。”

沈廷文伤了肺腑,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咱们卖身给杨家,总比充作官奴强。杨家如今缺人手,咱们一家子,爹懂账目,娘擅女红,我会些笔墨,廷武有力气……总能派上用场。”

沈老爷闭了闭眼:“书香门第,卖身为奴……愧对祖宗啊。”

“爹,”沈廷文苦笑,

“若成了官奴,被发卖到不知何处,那才是真断了沈家的根。

留在杨家,至少……至少一家人在一起,大哥大嫂若还活着,将来也有个寻处。”

这话戳中了沈老爷的痛处。他想起失散的大儿子、儿媳和两个懵懂的孙儿,老泪终于滚了下来。

“罢了……罢了……”

他摆摆手,“你去求吧。只是……莫要强求。杨家对咱们已有救命之恩,不能再添负担。”

沈廷文点头,起身出了草棚。

他没有直接找舒玉——他知道自己还没那个资格。他在栅栏边守了半日,终于等到飞燕来送饭。

“飞燕姑娘,”沈廷文隔着栅栏,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可否……替我给杨小姐带句话?”

飞燕停下脚步,看向他。这书生病好了之后,言行举止确实和普通流民不同。

“什么话?”

沈廷文深吸一口气:“沈家全家,愿卖身杨家为仆,求杨小姐收留。”

飞燕挑眉,没说话。

沈廷文继续道:“我们知道杨家恩重,不敢奢求。只求一处容身之地,一口饭吃。我爹懂账目,我娘擅女红,我会些笔墨,我弟弟有力气。我们……心甘情愿。”

飞燕看了他片刻,点点头:“话我会带到。”

消息传到舒玉耳朵里时,小姑娘正在大棚里看新一批蔬菜的长势。

“沈家要卖身?”舒玉擦了擦手,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飞燕道,“说得诚恳。”

舒玉没立刻应下。

她心里是愿意的。这半个月的观察,她早就看出沈家不一般——言谈举止有章法,沈廷文病重时还惦记着在地上留字示警,这份心性就难得。更别说沈老爷一看就是读过书的,沈夫人沉稳,沈廷武老实肯干。

可她有顾虑。

书香门第出身的人,骨子里有傲气。如今落难卖身,是真甘心,还是权宜之计?万一将来缓过劲来,心生怨怼,反成祸患。

“先晾几天。”舒玉淡淡道,“看看他们是不是真下了决心。”

这一晾,就是三天。

沈家没再主动提,可每次飞燕来送饭,沈廷文都会恭敬地问一句:“杨小姐可有回话?”得知没有,也不纠缠,只默默退回。

这一晾,就是三天。

这三天里,沈家人度日如年。眼看着其他流民为了户籍银子愁白了头,眼看着有人被官差拉走充作官奴,他们心里那点读书人的清高和犹豫,被现实碾得粉碎。

第三天傍晚,沈廷文又找到了飞燕,这次直接跪下了:

“飞燕姑娘,求您再帮我们递个话。我们……我们真是走投无路了。只要能留下,让我们做什么都行!”

飞燕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我再试试。”

这次,舒玉见了他们。

见面的地方安排在杨家前院的偏厅。舒玉特意换了身见客的衣裳——水粉色的细布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端端正正坐在主位上。

沈家父子进来时,看见这阵仗,心里更紧张了。

“坐吧。”舒玉声音平静,指了指下首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