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廷文扶着父亲坐下,自己却站着,深深一揖:“杨小姐,今日冒昧求见,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舒玉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沈廷文深吸一口气,开始说。从青阳县老家的宅院、田产,说到大水来时如何仓皇逃命;从路上如何丢了行李户籍,说到一家人如何染病,如何被恶人胁迫;从看到朝廷安置令的绝望,说到这几日在杨家岭看到的安稳……
他说得很详细,也很坦荡。没有刻意卖惨,也没有隐瞒沈家如今的窘迫——除了身上这身衣裳,他们真的一无所有了。
“我们愿意卖身,”沈廷文声音有些哽咽,
“我爹会教书,我能识字算账,我弟弟有力气肯干活。我哥嫂若将来找到,也是勤快人。我们什么都愿意做,只求……只求杨家能给两个孩子留条活路,让他们……别入奴籍。”
他说完,撩起衣摆,“扑通”一声跪下了。沈老爹也跟着跪下,老泪纵横。
舒玉准备好的那些试探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父子俩,看着沈廷文那双虽然憔悴却依旧清亮的眼睛,看着沈老秀才花白的头发和颤抖的手……
“你们先起来。”舒玉轻声道。
沈廷文没动,只是抬起头,看着她:
“杨小姐,我们是真心的。这些日子,我们看得明白,杨家是厚道人家。跟着杨家,或许还能活出个人样。若是被充作官奴……那真是生不如死。”
舒玉沉默了很久。
“这事,我得和阿爷商议。你们先回去吧。”
沈廷文重重磕了个头:“谢小姐!”
杨老爹听了舒玉的转述,抽了半晌旱烟。
“书香门第啊……”他吐出一口烟雾,
“心气高,规矩多,用好了是把利剑,用不好……伤人伤己。”
“我观察了这些天,他们不是奸猾之人。”舒玉道,
“阿爷,咱们现在确实缺人手——缺识字懂账的,缺能管事的。沈家……正合适。”
杨老爹敲敲烟袋锅子:“成,明天我见见他们。”
第二天,杨老爹亲自去了栅栏边。
沈家四口依旧跪着,这次连沈老爷都放下了读书人的矜持,额头抵地。
“起来说话。”杨老爹声音温和,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四人起身,垂手而立。
“玉儿跟我说了。”
杨老爹目光扫过他们,“你们愿卖身,杨家可以收。但有几点,得说清楚。”
“第一,卖身只能签死契,生死去留,杨家说了算。”
“第二,你们大哥大嫂若将来找来,卖不卖身,看他们自己意愿。至于两个孩子……暂时也得入奴籍,将来若有大造化,杨家允他们自赎。”
“第三,既入了杨家门,就得守杨家的规矩。忠心是第一,勤勉是第二。做得好,杨家不会亏待;有了二心,也别怪杨家不留情面。”
沈廷文听着,眼眶越来越热。杨老爹的话句句在理,没有乘人之危,也没有虚言哄骗。尤其是允诺孩子将来可以自赎——这是给他们沈家留了一线希望!
“我们答应!”沈廷文声音哽咽,“一切听从杨家安排!此恩此德,沈家永世不忘!”
沈老爷也深深作揖:“老朽……拜谢杨老爷!”
事情就这么定了。
沈家四口搬进了村子,暂住在村尾一处空屋。舒玉亲自给他们安排了差事——沈老爷去账房帮忙,沈夫人去绣房带人做活,沈廷文暂时先修养身体,沈廷武进了巡逻队。
消息传开,大瓦村的人更踏实了——连沈家这样的书香门第都心甘情愿卖身,他们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而舒玉,开始了一场“捡漏”行动。
“石叔,”她把石磊叫到跟前,
“你去县城,专挑两种人买——一种是孤儿,无依无靠的;一种是有本事、也真心愿意卖身的。记住,宁缺毋滥。”
石磊领命而去,府城的王赖子也收到了舒玉的飞鸽传书。
接下来的半个月,杨家岭陆续多了三十多口人——有父母双亡的半大孩子,有会木工、铁匠手艺的工匠,有逃难出来的护院、厨子,甚至还有一个曾经在药铺做了二十年的老药师。
舒玉来者不拒,只要人踏实、肯干,她都收下。安排住处,分配活计,制定规矩——杨家就像一块磁石,把那些走投无路却还有用的人,一点点吸拢过来。
人手多了,活也干得更快了。
顺子家和赵大膀子家的青砖房彻底盖好,两家欢天喜地搬了进去。王老四家的房子上了梁,张木匠拍着胸脯保证:“再有五天,准能住人!”
地里的庄稼长得飞快,绿油油一片。村民们干活更有劲了——等秋收下来,交了税粮,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晌午,一队官差快马加鞭冲进了静岚县城。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太监,手持黄绫圣旨,直接闯进了县衙。
“静岚县县丞张佑安,接旨——!”
尖细的嗓音在县衙大堂炸开,所有衙役“哗啦”跪了一地。
张佑安匆匆从后堂赶来,官袍都没穿整齐,扑通跪下:“臣张佑安,接旨。”
太监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静岚县丞张佑安,治水防疫有功,心系百姓,特擢升为静岚县令,即日上任。另,闻静岚县杨怀玉及孙女,乐善好施、捐献治疫药方,改良冬麦有功于社稷。着杨舒玉及孙女,携冬麦良种即日进京进献。钦此——”
张佑安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听清后面的话。
杨家……进京面圣?!
他跪在地上,半晌没动弹。
太监咳嗽一声:“张大人,接旨啊。”
张佑安这才回过神,双手高举接过圣旨,声音发干:
“臣……领旨谢恩。”
圣旨卷轴沉甸甸的,压得他手微微发抖。
太监笑眯眯地扶起他:“张大人,恭喜高升啊。对了,陛下口谕,让杨家人务必十日内动身,不得延误。”
十日内……进京……
张佑安送走太监,站在县衙大堂里,看着手里的圣旨,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陛下怎么会知道一个五岁的小丫头?
还要亲见?
他想起那份无名奏折,想起那些关于杨家“早有筹谋”的猜测,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快!”他猛地转身,对衙役吼道,“备马!去杨家岭!”
马蹄声疾,尘土飞扬。
而此时杨家岭村口,舒玉正蹲在地头,看着绿油油的荞麦花,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再有一个月就能收了……交了税粮,剩下的够吃到明年春天……”
她嘀咕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抬头望去,只见官道上烟尘滚滚,张佑安一马当先,朝村子疾驰而来。
舒玉心里“咯噔”一下。
看这架势……准没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