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爹与舒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请平安脉?深更半夜来请?这借口找得实在敷衍。可人在屋檐下,不敢不低头。
杨老爹率先坐下,伸出手腕:“有劳太医了。”
孙太医三指搭在杨老爹腕上,凝神片刻,又看了看他的面色、舌苔,这才收回手:
“老人家身体康健,只是有些旅途劳顿,多休息便是。”
轮到舒玉时,她乖巧地将手腕放在脉枕上。孙太医诊脉的时间比杨老爹更长,还特意问了几个问题:
“小姐平日里可常食辛辣?睡眠如何?有无腹痛不适?”
舒玉一一作答,声音怯怯的,像个没见识的乡下丫头。
诊完脉,孙太医收拾好东西,朝二人拱拱手:
“二位身体无碍,下官也好回禀陛下。夜深了,请早些歇息。”
他说完便退了出去,院门再次“咔哒”一声落了锁。
舒玉看着桌上那食盒,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她轻手轻脚打开食盒,里头是两碗清粥、四样小菜,看着简单,却冒着热气。
“阿爷,能吃吗?”
杨老爹拿起筷子,挨个菜尝了一口。半晌,他点点头:“吃吧,应该没事。”
祖孙二人沉默地吃了这顿夜宵。粥是温的,小菜清淡,可谁都吃不出滋味。
饭后,二人和衣躺在厢房的炕上。炕烧得温热,被褥也是新换的,可谁都不敢睡实了。舒玉闭着眼,耳朵却支棱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她听见阿爷在另一头翻了个身,呼吸声绵长,却并不平稳——他也睡不着。
这一夜格外漫长。
她想起前世看电视剧总讲“伴君如伴虎”。那时觉得离自己很远,如今这老虎的爪子,已经搭在肩膀上了。
迷迷糊糊熬到四更天,院外忽然有了响动。
“吱呀——”
门被推开,涌进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两个三十来岁的宫女,穿着淡青色宫装,梳着整齐的发髻。后面跟着四个宫女和四个小太监,手里捧着铜盆、布巾、香胰子等物。
“二位贵人,奴婢奉旨伺候洗漱。”为首的宫女福了福身,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舒玉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坐起身。那两个宫女已经走上前来,一个去扶杨老爹,一个来拉舒玉。
“奴婢伺候小姐沐浴更衣。”
舒玉一个激灵,彻底醒了:“不、不用,我自己来!”
那宫女却已经伸手来解她的衣带:“小姐金贵,奴婢们伺候是应当的。”
舒玉哪里习惯被人扒衣服?她死死攥着衣襟,脸都涨红了:
“我真能自己洗!我在家都是自己洗的!”
“小姐,”
宫女忽然“扑通”跪下,另外三个也跟着跪了一地,
“求小姐成全!若是伺候不周,奴婢们要受责罚的!”
四个宫女齐齐磕头,额头抵着青石板,看得舒玉头皮发麻。
舒玉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她看看跪在地上的宫女,又看看门口垂手侍立的太监,忽然明白过来——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她咬了咬嘴唇,终究还是松开了手里的衣裳。
浴桶早就备好了,摆在偏房屏风后头。水是温热的,撒了花瓣,香气扑鼻。两个宫女一左一右,一个替她宽衣,一个用布巾轻轻擦洗。
舒玉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被人这么伺候过洗澡。那宫女的手很轻,动作也很规矩,可她还是觉得别扭,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不自在。
“小姐放松些。”一个宫女小声说,“奴婢手重了您就说。”
舒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她闭上眼,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宫里规矩多她知道,可这大清早的天不亮就折腾人洗澡更衣,未免太反常了。
等洗完了,擦干了,宫女捧来一套崭新的衣裳。水粉色的绸缎裙子,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花纹,配着月白色的比甲,看着倒是鲜亮,可舒玉看着却觉得刺眼。
“我要穿自己的衣裳。”她坚持道。
两个宫女对视一眼,又跪下了。
“小姐,这是宫里准备的……”
“那就去回话,说我不习惯穿绸缎,还是穿自己的细布衣裳舒服。”舒玉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执拗。
僵持了片刻,一个宫女起身出去了。不多时回来说:“管事嬷嬷说了,随小姐的意。”
舒玉松了口气,让宫女打开包袱,把那套半旧的细布衣裙翻了出来。这是颜氏亲手给她做的,洗得干净,袖口元娘还绣了几朵小小的玉兰花。
头发她也不让宫女梳复杂的发髻,照原样梳了两个啾啾,用红绳系了。
等她收拾妥当出来,杨老爹也换上了自己的衣裳——一身半新的靛蓝长衫,头发梳得整齐,胡子也修剪过,看着精神不少,身上的书生气更甚了。
李公公就来了。
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目光在舒玉身上停留了一瞬,笑道:“小姐怎么没换新衣裳?可是不合身?”
“合身,只是我穿惯了自己的衣裳,绸缎穿着不自在。”舒玉垂着眼,声音软糯,却透着股坚持。
李公公眼底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恢复如常:
“小姐真是个念旧的。时辰不早了,二位随咱家来吧。”
这一走,就是大半个时辰。
李公公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却专挑僻静的小路走。穿过一道又一道月亮门,绕过一座又一座假山,走过长长的回廊,又穿过一片竹林。舒玉两条小腿都快走抽筋了,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一边走一边暗暗记路,可这宫里的路七拐八绕,没一会儿就把她绕晕了。正走着神,忽然听见前方传来潺潺水声。
穿过最后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不是什么金碧辉煌的宫殿,而是一个……农家院子?
舒玉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青砖垒的矮墙,爬满了丝瓜藤,黄花开得正艳。院子里种着几畦菜,绿油油的小葱、韭菜长势正好。
三间青砖瓦房,挂着清心斋的匾,窗户纸是新糊的,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玉米和辣椒,窗台下还摆着几个腌菜坛子。
要不是远处隐约可见的宫墙飞檐,舒玉真要以为这是哪个乡下农户的家。
“到了。”
李公公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更盛,几乎要溢出来,“二位稍候,咱家进去禀报。”
他转身进了院子,不多时又出来,笑得慈眉善目:“陛下宣二位进去。”
舒玉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不知怎的,心里一阵发毛。那笑容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张面具,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清。
就在她抬脚要迈进院门时,眼角余光瞥见李公公的手——他微微扬了扬右手,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藏拙。”
舒玉心里一凛,下意识看向阿爷。杨老爹也看见了,他的目光在李公公右手拇指的翡翠扳指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进了院子,舒玉偷眼打量。
确实是个农家院子的模样,可细看又有些不同——那青砖垒得严丝合缝,,连菜畦里的土都筛得细细的,一根杂草都没有。
“怎么,看傻了?”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菜地里传来。
舒玉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靛蓝粗布短打的人正蹲在茄子地里,手里拿着把小铲子,裤腿上还沾着泥。
他抬起头,面容清瘦,眼角有些细纹,若不是那双眼睛过于锐利,舒玉真要以为这是个……种地的老把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