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清心斋(2 / 2)

杨老爹却“扑通”一声跪下了:“草民杨怀玉,拜见陛下!”

舒玉脑子“嗡”的一声,连忙跟着跪下,额头抵着地面,心跳如擂鼓。

这就是皇帝?永昌帝赵垣?穿着细布衣裳在菜地里拔草?

“起来起来。”

皇帝放下小铲子,拍拍手上的土,“今日不讲究那些虚礼。杨怀玉,你抬起头,让朕瞧瞧。”

杨老爹缓缓抬头。皇帝走到近前,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像,真像……眉眼像你父亲,下巴像你祖父。与你母亲半点不相似!”

他顿了顿,看向舒玉:“小丫头,你也抬头,让朕瞧瞧。”

舒玉抬起头,眼睛却不敢直视,只盯着皇帝衣襟上的泥点。

“别拘着,”

皇帝笑了,“大大方方看。朕这园子,怎么样?”

舒玉这才敢仔细打量眼前这个人——看着和阿爷差不多年纪,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表情温和,眼神却深不见底。他穿着普通的细布衣裳,可往那儿一站,就有种说不出的气势。

“回陛下,”舒玉小声道,“和……和我想的不一样。”

“哦?”皇帝挑眉,“你想的皇宫什么样?”

“应该是……”

舒玉想了想,“金碧辉煌的,到处都是亭台楼阁,宫女太监成群……”

皇帝哈哈大笑:“那是给人看的皇宫。朕这儿,是给自己住的。”

他走到井边,小太监赶紧从木桶里舀了瓢水,他一边洗手一边说:

“听说你厨艺不错,连曹福全那个贪嘴的老货都赞不绝口。今日让朕也见识见识?”

舒玉一愣,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皇帝召他们进京,难道就是为了……尝尝她的手艺?

她下意识看向阿爷,杨老爹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攥着衣袖的手却微微发白。

“民女……只会做些乡下粗食,怕入不了陛下的眼。”舒玉小声说。

“粗食才好。”皇帝摆摆手,

“整日里山珍海味也吃腻了。去吧,厨房在那边,缺什么就和宫女说。”

一个宫女上前,引着舒玉往旁边的厢房走去。

舒玉跟着宫女进了所谓的“厨房”,又是一愣——这厨房倒是齐全,灶台、水缸、案板、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连柴火都劈好了码得整整齐齐。墙角堆着些时令菜蔬:小菘菜、黄瓜、豆腐、山药、排骨、五花肉……

她心里咯噔一下。

曹福全在通州驿馆吃的那顿饭——打卤面、山药排骨汤、凉拌黄瓜、葱烧豆腐——材料全在这儿了。

皇帝什么都知道。

连曹福全吃了什么,都查得一清二楚。

舒玉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开始挽袖子。

那宫女在一旁轻声道:“小姐缺什么材料,奴婢可以去取。”

舒玉转头冲她甜甜一笑:“不缺什么,这些就够了。”

她踩上早就备好的小板凳——这凳子高度正合适,显然是特意为她准备的——开始忙活。

和面、切菜、炖汤……动作麻利,一丝不乱。那宫女在一旁看着,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这丫头年纪不大做起饭来倒真有几分架势。

而正房里,杨老爹正和皇帝对坐饮茶。

茶是普通的农家粗茶,盛在粗瓷碗里。皇帝端起碗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杨老爹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杨老爹垂着眼,捧着茶碗的手很稳,可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许久,永昌帝忽然叹了口气:“怀玉啊,朕今日见到你,方知……朕确实老了。”

杨老爹垂着眼:“陛下正值春秋鼎盛。”

“盛什么盛,”

永昌帝摆摆手,眼神有些飘远,

“你刚出生时,朕还抱过你呢。那时朕才十五岁,接到消息与你父亲在产房外守了一夜,天明时你才出生。”

“陛下……”

杨老爹声音干涩,“草民……不知……”

“你当然不知。”

皇帝放下茶碗,目光望向远处,

“那时你才巴掌大,裹在襁褓里,小小一团,朕都不敢用力……朕还赏了你一块长命锁。”

他顿了顿,看向杨老爹:“这一转眼,你都当祖父了。时间过得真快。”

杨老爹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茶水荡出几滴,落在手背上。

“你父亲……”永昌帝忽然提起,“他走的时候,你多大?”

“回陛下,草民那时十七岁。”

“十七岁……”

永昌帝喃喃道,“怪不得。若是再大些,或许能多教你些东西。”

他端起茶盏,却久久没喝,只是看着盏中漂浮的茶叶:“你祖父……恨朕吗?”

杨老爹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草民不敢妄议先人。”

“那就是恨了。”永昌帝苦笑,“也是,该恨。”

他将茶盏重重放在石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可朕不后悔。怀玉,你信吗?朕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后悔。”

杨老爹沉默着。

“你祖父总说朕心狠,”

永昌帝自顾自地说下去,

“可他不明白,朕生在皇家,心不狠,死的就是自己。二哥仁厚,可仁厚能治国吗?

北境蛮族虎视眈眈,南边水患连年,朝中世家盘根错节……仁厚?仁厚只会让这江山烂得更快!”

他的声音渐渐激动,却又忽然平静下来,自嘲地笑笑:

“朕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这些年,你在乡下过得如何?”皇帝问,语气随意得像在唠家常。

“托陛下的福,还过得去。”杨老爹垂着眼,“种种地,做点小生意,养家糊口罢了。”

“听说你那个孙女,很是不凡。”

皇帝的目光飘向厨房方向,“冬麦良种是她弄出来的?还会治病防疫?”

杨老爹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

“乡下孩子,胡乱折腾罢了。那冬麦也是机缘巧合,从番商那里得的种子。治病防疫……都是跟一个游方道士学的皮毛,当不得真。”

“游方道士?”皇帝挑眉,“可是玄真?”

杨老爹点头:“是,那人自称道号玄真。前些日子云游去了,不知去向。”

皇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没再追问。

“走,咱们去瞧瞧这饭做的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