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带着杨老爹走到厨房门口时,正看见舒玉踩在小板凳上,对着案板上那一大团面发愁。
小姑娘个子小,力气也小,面又和得硬,她两只小手按上去,面团纹丝不动。
旁边那宫女倒是想帮忙,可一看她那细皮嫩肉的模样就知道,也是个没干过粗活的。
舒玉鼻尖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小脸憋得通红。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一亮:
“阿爷!快来帮忙!我擀不动!”
这一嗓子喊得自然极了,就像在自家灶房一样。
杨老爹下意识地就要迈步,忽然想起什么,硬生生顿住脚,看向皇帝:
“陛下,这……”
永昌帝却笑了,摆摆手:“去帮帮你孙女。让朕也瞧瞧你的手艺。”
杨老爹连忙净了手,走到案板前。他一接手,整个厨房的气氛都不一样了。
双手按在面团上,轻轻一推,擀面杖听话地滚动起来。左三圈,右三圈,面饼听话地延展开,渐渐变得薄如纸、匀如镜。接着对折,再对折,手起刀落,“嗒嗒嗒”一阵轻响,粗细均匀的面条就切好了,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得旁边那宫女眼睛都直了——这哪里像个种地的老农?分明是厨艺精湛的老师傅!
永昌帝站在门口,眼睛微微眯起。他看着杨老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看着案板上那堆切得整整齐齐的面条,脸上的表情渐渐和缓,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好手艺。”
皇帝轻声道,“比你父亲强。你父亲只会熬些稀粥哄人,你祖父总说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杨老爹动作一顿,随即又继续将面条抖散,声音平静:
“乡下人,不会这些活不下去。”
“是啊,活下去。”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有些复杂。
杨老爹没接话,只是把切好的面条抖散,撒上一把干面粉防止粘连。
舒玉已经从板凳上跳下来,正忙着炒卤子。锅里油热了,下肉末煸炒,再放葱花、姜末爆香,接着是泡发的黄花菜、木耳、切碎的鸡蛋饼。最后加水,勾芡,一锅浓香四溢的打卤就做好了。
另一口锅里,山药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四溢。
四样小菜也齐了:凉拌黄瓜丝、麻辣鸡块、葱烧豆腐、清炒小菘菜。都是家常菜,可摆在那粗瓷盘里,竟让人看着就食指大动。
最后是那锅山药排骨汤,炖得汤色奶白,撒上翠绿的葱花。
四菜一汤,外加一大盆手擀面,摆在了院里的石桌上。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可那热气腾腾的架势,那实实在在的香气,比宫里那些摆盘精致的御膳看着更勾人食欲。
李公公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银针:“陛下,容奴婢试……”
“免了”
永昌帝一摆手,直接拿起筷子。
李公公一愣,犹豫道:“陛下,这……”
“怎么,朕的话不管用了?”皇帝瞥他一眼。
李公公连忙躬身退下,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永昌帝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面条。面条筋道,卤子咸鲜,一口下去,满嘴麦香。
他又尝了麻辣鸡块——鸡肉嫩滑,麻辣恰到好处,配着面条吃,痛快!葱烧豆腐入味,凉拌黄瓜清爽,山药排骨汤更是鲜得他眯起了眼。
他就这么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动作不算优雅,甚至有些……急切。仿佛这就是寻常农家一顿晌午饭。
杨老爹和舒玉垂手站在一旁,不敢动。
“站着干什么?坐,一起吃!”
永昌帝嘴里塞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这么多,朕一个人吃不完。”
话是这么说,可他手里那碗面转眼就见了底,又盛了第二碗。“怪不得你家那包子铺生意红火。就这手艺,不开铺子可惜了。”
杨老爹忙道:“都是些乡下把式,糊口而已。”
“糊口?”皇帝挑眉,“朕听说,你那铺子生意红火得很,连府城的人都特意去买。”
舒玉心里一紧——皇帝连这个都知道?
她垂着头:“是乡亲们捧场。”
永昌帝笑了笑,没再追问,话锋一转:“这几年,静岚县的收成如何?”
杨老爹接话:“托陛下洪福,还算过得去。去年收成不错,只是今年先是大旱,后是暴雨,收成几近于无。”
“冬麦……”皇帝沉吟片刻,“李德福,把种子拿来。”
李公公应声退下,不多时捧着一个布包回来,正是舒玉带来的冬麦种子。
永昌帝解开布包,抓起一把麦粒。麦粒饱满,颗颗金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仔细看了半晌,又捏起几粒放在鼻尖闻了闻。
“这麦子,亩产多少?”
“回陛下,”杨老爹躬身道,“去年冬天试种,上等田亩产两石有余,中等田一石七八斗,下等田也有一石二三斗。”
“两石?”永昌帝眼睛一亮,“寻常春麦,哪怕精耕细作上等田不过一石二三斗。你这冬麦,产量高了近三成!”
“其他地方呢呢?”皇帝忽然问,“若是在南边种,如何?”
舒玉补充道:“那更好!陛下,静岚县天气还是太冷了些。按我们的估算,若是在南边暖和一些的地方种,产量还能再高些。
而且冬麦收割早,不耽误种豆子和荞麦一类的,再搭配春麦基本可以实现轮作,两年三熟。”
“轮作……”
皇帝喃喃道,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两年三熟?”
“是。”舒玉点头,“冬麦收后,紧接着种豆子、荞麦或玉米,来年开春种春麦,土地不闲,收成翻倍。”
永昌帝沉默良久,忽然道:“李德福,取磨盘来。”
李公公一愣:“陛下,这……”
小太监们很快抬来了一架小石磨,就摆在院子里。永昌帝亲自抓了一把麦子放进磨眼,缓缓推动磨盘。
“嘎吱——嘎吱——”
石磨转动,雪白的面粉从磨缝里流出来,落在底下的木盆里。皇帝推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磨了小半盆面粉,他停下手,对杨老爹道:“现成的面,怀玉,再擀一碗。”
杨老爹不敢怠慢,净手和面。面粉是新磨的,带着麦子特有的清香。过筛,加水,揉搓,醒面,再擀开切条——一套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面是细面,汤是刚才排骨汤的底,撒了点葱花,滴了两滴香油。简简单单,却透着面食最本真的香气。
永昌帝端起碗,先闻了闻,然后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很仔细。半晌,放下碗,闭上眼睛。
“筋道,有麦香。是好面。比起贡品也不差多少。”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菜叶的沙沙声。
杨老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舒玉也屏住呼吸,小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
许久,永昌帝睁开眼,抓了一小把冬麦种子,摊在手心仔细看。麦粒饱满均匀,透着健康的金黄色。他捏起一粒,用指甲掐开,里头是乳白色的胚乳。
“好种子。”他点点头,“听说是你弄出来的?”
舒玉垂着眼:“是民女从番商那里得的种子,自己试着种,选育出来的。”
“怎么选?”
“挑长得壮的、穗子大的、抗病的,留作种子。一年年选下来,就越来越好了。”
她说得简单,永昌帝却听出了门道——这是实打实的选种育种,不是一句“机缘巧合”能概括的。
皇帝点点头,忽然问:“献上这样的良种,你想要什么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