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面圣(2 / 2)

杨老爹连忙躬身:“陛下,草民不敢……”

“朕没问你。”永昌帝打断他,眼睛盯着舒玉,“小丫头,你说。”

杨老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的孙女他清楚,胆子比天都大,心思比海都深。这时候万一说错一句话……

舒玉站在那儿,小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稚嫩。她眨了眨眼,忽然问:“陛下,民女是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玉儿!”

杨老爹“扑通”一声跪下了,额头抵着青石板,“陛下恕罪!小孩子不懂事,胡言乱语……”

“无妨。”

永昌帝却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朕倒想听听,真话如何,假话又如何?你——都说来听听。”

舒玉抿了抿嘴唇,小腰板挺得直直的:

“假话就是:民女什么都不要,只求陛下将这良种推广天下,让天下人都能吃饱饭。

陛下圣明,泽被苍生,民女能为此尽绵薄之力,已是天大的福分。”

这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任谁听了都要赞一声“深明大义”。

永昌帝挑眉:“那真话呢?”

舒玉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

“真话也是希望天下人都能吃饱饭。但是……”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民女希望陛下圣明烛照,不要被小人蒙蔽,还我杨家一个清白。”

“轰——”

杨老爹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抬头,想说什么,却见皇帝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正盯着舒玉,目光复杂难辨。

完了。

杨老爹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他伏在地上,连连磕头: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玉儿年幼无知,口无遮拦……草民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永昌帝没说话。

他盯着舒玉,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审视、探究,还有一丝……欣赏?

半晌,他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下歇息的麻雀。

“好!好一个真话假话!”

皇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着舒玉,对杨老爹说,

“你这孙女,比你当年还有胆色!”

李公公赔着笑,心里却直打鼓——陛下这笑,是真高兴,还是……

笑够了,永昌帝擦擦眼角,看向舒玉的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有欣赏,有感慨,还有一丝……羡慕?

“起来吧。”他对杨老爹摆摆手,“磕得朕眼晕。”

李公公连忙上前扶起杨老爹,又递上干净布巾。杨老爹颤着手接过,却不敢擦,只是攥在手里。

皇帝站起身,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午后的阳光透过丝瓜藤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清白……”他喃喃道,忽然转身看向杨老爹,“怀玉,你父亲临走前,可曾给你留过什么东西?”

杨老爹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半晌才道:“家父……走得突然,未曾留下只言片语。”

“是吗。”皇帝不置可否,目光又转向舒玉,“丫头,你今日这话,是你阿爷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没人教。”

舒玉摇摇头,“是民女自己想的。陛下若是昏君,就不会关心冬麦,不会关心百姓能不能吃饱饭。陛下关心这些,就是明君。”

皇帝看向舒玉:“你就不怕,朕一怒之下,治你个妄议朝政、诽谤君上之罪?”

舒玉咬了咬嘴唇:“怕。但阿爷说过,有时候怕也得说真话。陛下若真是明君,就不会因为一个孩子说了真话而治罪。”

“好一个‘明君就不会治罪’。”

皇帝站起身,走到舒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今年几岁?”

“过了年就六岁了。”

“六岁……”

皇帝喃喃道,“六岁的时候,朕还在上书房背《论语》,整天想着怎么逃课。你倒好,已经想着为家族求清白了。”

他转身,望向远处宫墙的飞檐,背影有些萧索:

“杨家的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君王有君王的难处。”

永昌帝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几步,目光扫过那些绿油油的菜畦,扫过屋檐下挂着的玉米辣椒,最后落在杨老爹花白的头发上。

“怀玉啊,”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这孙女,教得很好。”

杨老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日就到这里吧。”

皇帝摆摆手,恢复了那副帝王的威严,

“李德福,传朕口谕:杨家赐黄金百两,锦缎十匹。另,杨舒玉献种有功,由……由大长公主亲自教导。”

“小丫头送去皇姑母那,杨怀玉先在宫中暂住!”

“是。”

李公公躬身应下,对杨老爹和舒玉做了个“请”的手势。

祖孙二人行礼告退。走出院门时,舒玉回头看了一眼——皇帝还站在石桌旁,背对着他们,身影在秋日的阳光里,显得有些孤寂。

等走出很远,拐过一道月亮门,杨老爹才一把抓住舒玉的手,压低声音,又是后怕又是气急:

“玉儿,你……你真是……”

“阿爷,对不起。”

舒玉握紧他的手,“但我必须说。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杨老爹摇摇头,老泪纵横:“可万一陛下震怒……”

“他不会。”

舒玉轻声道,“阿爷,您没发现吗?陛下今天,一直在透过您,看另一个人。”

杨老爹一愣。

“他在看曾祖父。”

舒玉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杨老爹心里,

“他提起曾祖父时,眼里有怀念,也有遗憾。他问高祖恨不恨他时,是在问曾祖父恨不恨他。”

她顿了顿,看着前方巍峨的宫墙:

“陛下今天召见咱们,根本不是为了冬麦。他是想看看,杨家人……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杨老爹愣住了,久久说不出话来。

是啊,若只是为了冬麦,何必亲自在农家院子里接见?何必问起祖父和父亲?何必……流露出那样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