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心软了。
但皇帝终究是皇帝。
“冬麦的产量,朕还没亲自试验过。”
他缓缓开口,语气不容置疑,“你们暂时不能走。”
舒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露出焦急的神色:
“可是陛下,等冬麦成熟……那要到明年夏天了!到时候小宝宝都会爬了!”
她急得跺脚:“我答应阿娘要看着小宝宝出生的!我不能说话不算话!”
永昌帝看着她那副急得要哭的样子,心里那点疑虑又冒了出来——这丫头,是真单纯,还是装得太像?
他忽然起了试探的心思。
“想回去,也不是不行。”
永昌帝慢条斯理地说,“但得跟朕打个赌。”
“陛下!”公主厉声喝止。
她刚才都拿“起兵造反”威胁他了,这浑人居然还在这儿装模作样地设赌局?!真当她不敢吗?!
舒玉却像是没听见公主的阻拦。她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问:
“赌什么?”
永昌帝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就赌冬麦的产量。”
“一亩中等田,产三百斤以上。若是达到了,朕就下旨,重查杨立文当年的科考舞弊案,还杨家一个清白。”
公主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帝。
舒玉心里也掀起了惊涛骇浪——重查科考舞弊案?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杨家子孙可以重新参加科举,意味着压了杨家几十年的污名有可能被洗刷!
但她面上只是困惑地眨眨眼:“那……要是达不到呢?”
永昌帝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掌控一切的笃定:
“要是达不到,你和你阿爷,就要进京住五年。”
舒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装什么大尾巴狼呢?刚才公主都明明白白威胁要起兵了,他现在还在这儿端着架子设赌约,真当她是三岁小孩?
不过……
她歪着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半晌,才郑重地点点头:
“可以。但是——”
她竖起一根手指,小脸严肃:
“必须按我阿爷写的种植手册来,不能乱来。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施肥,浇多少水,都有讲究的。要是胡乱种,种不出来,可不能赖我们。”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要派人盯着,防止有人捣乱。”
永昌帝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这小丫头,倒是谨慎。
“准了。朕会让司农寺的官员亲自盯着,完全按你阿爷的法子种。”
他弯腰,平视着舒玉的眼睛:
“若你赢了,朕不仅重查旧案,还许你一个承诺——只要不违国法,朕都答应。”
舒玉眼睛更亮了:“真的?”
“君无戏言。”
“那……”
舒玉眼珠一转,“陛下能不能现在就写个圣旨?我怕您到时候忘了。”
“玉儿!”
大长公主急得直跺脚——这孩子,怎么敢跟皇帝要圣旨?!
永昌帝却笑得更欢了。他直起身:
“李德福,笔墨伺候!”
一直躲在院门外装死的李公公连滚爬爬地进来,手里捧着文房四宝。
永昌帝提笔,略一沉吟,一挥而就。写完了,从腰间解下随身的小印,“啪”地盖了上去。
“收好了。”
他把圣旨卷起来,递给舒玉,“这可是朕登基以来,头一回给小孩子写圣旨。”
舒玉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她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拍了拍,这才仰起脸笑:
“好!赌了!”
舒玉伸出小拇指,“拉钩!”
永昌帝看着那根细嫩的小指头,愣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他竟也伸出小指,和舒玉勾了勾:
“拉钩。”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冬麦要等明年夏天才见分晓。这段日子……”
“这段日子我和阿爷先回家。”
舒玉抢着说,“等麦子快熟了,陛下再派人来接我们来看,好不好?”
她眼巴巴地看着皇帝,那眼神,任谁看了都不忍拒绝。
永昌帝沉默良久。
他看了看舒玉,又看了看一旁脸色铁青的公主,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罢了。”
他摆摆手:“后日一早,朕派人送你们出京。朕还有些话要和你阿爷说。”
“真的?!”
舒玉惊喜地跳起来。
“君无戏言。”
永昌帝重复了一遍,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丫头,你最好……祈祷冬麦真有你说的那么高产。”
“嗯!”
舒玉用力点头,小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不会让陛下失望的!”
永昌帝看着她那张肖似某人的笑脸,眼神恍惚了一瞬,随即恢复清明。他转身看向公主:
“这孩子……就托付给您了。明天朕派人来接。”
说完,他转身朝院外走去,步伐稳健,仿佛刚才那个被抽得满院子跑的人不是他。
只是走到月亮门时,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小姑姑,保重。”
身影消失在门外。
公主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嬷嬷悄无声息地走过来,低声问:
“殿下,可要传太医来看看小姐?方才……”
“不用。”
公主摇摇头,转身看向舒玉时,脸上已经换上了温柔的笑,
“玉儿,饿不饿?嬷嬷做了桂花糕,要不要吃?”
舒玉摇头。
“你刚才……”
公主缓缓开口,“真的刚睡醒?”
舒玉心里一紧,面上却露出茫然的神色:
“是呀……我睡得可香了。公主,您眼睛怎么红红的?是……是沙子迷眼了吗?”
公主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丝……释然?
“对,沙子迷眼了。”
她走过来,蹲下身,轻轻抱了抱舒玉,
“傻孩子……你怎么敢跟他打赌?他是个言而无信的,万一输了……”
“不会输的。”
舒玉拍拍公主的背,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公主殿下,我们家的冬麦,亩产最少三百五十斤。”
大长公主松开她,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自信满满地说:
“静安,信我,此法必成。”
她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好……好……”
她擦着眼泪,“信你,我信你。”
舒玉从怀里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
“公主殿下别哭,等我回家了,让人给您送我们那儿的好吃的。阿奶做的酱菜可好吃了,还有咸鸭蛋,流油的……”
她絮絮叨叨说着,大长公主听着,眼泪却越擦越多。
最后,她抱起舒玉,走进屋里。
“今晚跟我睡,好不好?”她轻声问。
“好呀!”
舒玉任由她抱着,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阿娘哄自己那样。
心里却在想:后天一早就能走了,在哪睡不是睡。
皇帝刚才那态度,分明是松口了。可为什么她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还有曾祖父……
舒玉悄悄叹了口气。
这京城,真是一滩浑水。她还是赶紧回家种地吧。
至少地里的庄稼,你付出多少,它就回报多少。
不像人心,永远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