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维安从怀里掏出舒玉的信:“小姐说了,按成本价卖,他们卖一两五钱,咱们就卖一两二钱;他们卖一两二钱,咱们就卖九钱。”
顾九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是亏得更快?”
“亏不了。”
谢维安眼中精光一闪,“放出消息咱们从海外得了新式织机,成本低,不怕降价。咱们织机一个人顶他们十个人的速度,算下来咱们只出丝料钱。”
说干就干。
第二天,杨记布庄门口挂出了新价牌——提花绸,九钱一匹。
消息一出,整条街都炸了。
“九钱?!这不要本钱了吗?”
“听说杨记布庄弄来了新织机,一天能织十匹!”
“怪不得敢这么卖……”
更当天下午还有几个人在周记、李记布庄门口指指点点:
“这布摸着就不如杨家的细。”
“你看这花色,死板板的,没杨家的鲜亮。”
“走走走,去杨家买!”
一传十,十传百。不过三五天,那几家联合压价的布庄就撑不住了——他们降价是为了挤垮杨家,不是真要赔本赚吆喝。现在杨家摆出一副“老子有钱,赔得起”的架势,他们反倒慌了。
更糟的是,真有买家开始怀疑他们的布有问题——不然为什么杨家敢卖那么便宜?
第十天,周记布庄的掌柜先坐不住了,偷偷找到顾九:“顾掌柜,咱们……能不能谈谈?”
顾九笑眯眯地说:“谈什么?我们东家说了,赔本卖三年也赔得起。”
周掌柜脸都绿了。
半个月后,联盟彻底瓦解。几家布庄各自恢复了原价,再不敢跟杨家打价格战——谁家也没那个本钱跟一个“赔本卖三年”的疯子耗。
而杨记布庄趁机推出了新品——一种掺了金线的“金缕绸”,阳光下熠熠生辉,定价五十两一匹,专门卖给富户。
这一手高开低走,把苏州织造行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杨记布庄已经站稳了脚跟。谢维安更是趁热打铁,拿着舒玉给的银子,开始结交收丝的蚕农、染布的匠人、跑船的商队。
顾九写信给舒玉时,字里行间都是佩服:“谢先生真乃干才!不出月余,已打通三条进货渠道,价格比市面低两成。如今苏州城里,提起杨记布庄,无人不知!”
舒玉收到信,笑得眉眼弯弯。
玄真在旁边啃着新出锅的桃酥,含糊道:“这下安心了吧?老夫就说,那谢维安是个人物。”
“师父慧眼。”舒玉笑着奉承,“来,再吃块桃酥。”
日子过得飞快,眨眼就到了年关。
腊月二十三,小年。杨家岭上下忙着扫尘、祭灶,处处透着年味。
这时,公主府的车队又来了。
这回是两辆大车,装的都是年货——金华火腿、绍兴黄酒、京城蜜饯、苏式糕点,还有四套给小娃娃的虎头帽、虎头鞋,针脚细密,绣工精致。
颜氏看着这一车车东西,又是欢喜又是发愁:“这……这也太多了!公主太破费了!”
陈嬷嬷笑道:“殿下说了,过年就该热闹。这些都是宫里的份例,殿下一个人用不完,送来给孩子们添个喜庆。”
正说着,村口又传来马蹄声。
这回是县衙的人——张佑安亲自来了,手里捧着个黄绫卷轴。
“圣旨到——!”
杨家上下慌忙接旨。张佑安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静岚县杨家善制土仪,着即进献若干,以慰朕心。钦此——”
圣旨很短,意思很明白:朕也要年礼。
舒玉跪在地上,心里哭笑不得——这皇帝,是吃长公主的醋了?上次给公主回了礼,他也来要?
接完旨,张佑安压低声音道:“杨叔,陛下这意思……您可得好好准备。”
杨老爹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等张佑安走了,一家人围在一起商量。颜氏发愁:“这土仪……送什么好?总不能真送些酱菜咸肉吧?”
舒玉眼珠一转:“就送酱菜咸肉!”
“啊?”众人都愣了。
“陛下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舒玉笑道,“咱们就送最地道的农家味道——阿奶做的酱菜、酱肉、腊肠,再加些新磨的冬麦面粉、新榨的菜籽油。实在,贴心。”
杨老爹捋着胡子点头:“玉儿说得对。宫里不缺金贵东西,缺的就是这份‘土’气。”
说干就干。颜氏带着周婆子、李钱氏忙活起来——酱菜挑最入味的,酱肉选最肥瘦相间的,腊肠灌得实实的。又磨了五十斤上好的冬麦面粉,榨了二十斤菜籽油。
舒玉还特意加了几样新鲜的——暖棚里种的黄瓜、西红柿,用软草垫着,装了两小筐;新做的馓子、桃酥,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
给公主的多了窑上烧的一套十二生肖的小陶俑,每个只有拇指大,憨态可掬;皇帝那边是各色动物形状的饼干——小兔子、小鱼、小乌龟,
两车年礼,几乎一模一样,并排摆在院子里。
杨老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叹气:“这要是送错了可咋整……”
舒玉笑道:“错不了。给陛下的贴黄签,给公主的贴红签。再说了,陛下要的是‘有趣’,公主看重的是心意,各有各的好。”
两辆马车从杨家岭出发,一辆往公主府,一辆往皇宫。
皇宫里,永昌帝看着花样百出的土仪,挨个拿起来把玩,吃到草莓时,眼睛都亮了:
“这大冬天,哪来的鲜果?”
李公公赔笑:“杨家说是暖棚里种的,费了不少功夫。可惜路途遥远,烂了不少。”
永昌帝满意地点点头,忽然问:“公主那边……送的什么?”
李公公心里一紧,硬着头皮道:“听说……跟陛下这份差不多,就是多了套小玩偶,还有杨小姐的一封信,不过公主的少了样点心……”
皇帝脸一沉。
半晌,他忽然笑了:“这丫头,倒会端水。”
年三十那天,两边的回礼同时到了。
公主府送来的是一车书——四书五经、农政医书,甚至还有几本兵法典籍,都是公主精心挑选的。附信说:“玉儿聪慧,当多读书。来日方长,莫负韶华。”
而皇宫来的……是一道封赏圣旨。
“赐静岚县杨家庄子两处:一在县城东十里,良田三百亩;一在府城西二十里,与杨家原有庄子相邻,良田五百亩。另赐御笔亲书‘乐善好施’匾额一块。”
宣旨的太监刚走,颜氏就乐得合不拢嘴,拍着大腿道:“哎呦!这个赏赐好!实实在在的庄子,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强多了!”
元娘在一旁吓得直捂她的嘴:“娘!您小声点!那是陛下赏的,怎么能说‘花里胡哨’……”
颜氏这才反应过来,赶紧闭了嘴,可眼角眉梢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杨老爹站在院子里,望着新挂上的“乐善好施”匾额,长长吐出一口气。
舒玉看着家人高兴的样子,心里也暖洋洋的。
她走到院中,望着京城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皇帝这赏赐,既是恩典,也是敲打——给了实实在在的好处,也提醒杨家:你们的一切,都在朕眼皮子底下。
不过,那又如何?
年夜饭摆了三桌,大人两桌,孩子一桌。菜色丰盛得离谱——鸡鸭鱼肉样样俱全,八个凉菜,十二个热菜,两道汤,四样点心。
杨老爹端起酒杯,看着满院子的人——儿子儿媳、孙子孙女、沈家父子、谢维安的老娘和侄子、还有大瓦村那些留下来过年的……
他眼圈有点红:“干了这杯,愿来年……更好!”
“干杯!”
酒杯碰撞声、欢笑声、孩子的嬉闹声,混在一起,飘出院子,飘向夜空。
远处,不知谁家先放了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接着,整个村子都热闹起来,鞭炮声此起彼伏,火光映亮了半个天空。
舒玉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满天星斗。
她想起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新年,如今……
她转头看向屋里——阿爹和小叔在划拳,阿娘和婶婶笑着看孩子,阿奶正给沈老爷夹菜,飞燕和钱钺坐在孩子那桌,被几个半大孩子缠着要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