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维安被叫到舒玉书房时,心里是忐忑的。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口气,才轻轻叩门——笃笃,声音克制而有礼。
“进来。”
推门进去,舒玉正伏在桌案前看账本,听见动静抬起头。烛光下,小姑娘的脸被映得暖黄,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不像个六岁孩子。
“坐。”
舒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谢维安半个屁股挨着凳子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小姐找我,有什么吩咐?”
舒玉合上账本,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这汉子比初来时壮实了些,脸上有了血色,但眼睛里那份谨慎和精明还在——这是个能办事的人。
“苏州那边,顾九遇到麻烦了。”舒玉开门见山,“几家本地布商联手压价,想挤垮咱们的铺子。”
谢维安心头一跳。苏州?那么远的地方?杨家生意已经做到苏州了?
“你读过书,懂算账,也管过人。”舒玉继续道,“我想让你南下,帮顾九一把。”
南下?!
谢维安愣住了。他从没想过自己还能离开静岚县——不,是从没想过杨家敢让他这个“外人”去那么重要的地方。
舒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用人不疑。你带着大瓦村的人守规矩、肯吃苦,这些日子我看在眼里。苏州那边缺个能统筹全局的人,顾九能干,但一个人掰不成八瓣。”
谢维安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喉咙却有些发干。
“我……”他声音有些哑,“小姐信得过我?”
“不信,就不找你了。”
舒玉笑了笑,“每月二两银子,管吃住。做得好,年底有分红。苏州铺子抽一成干股,你和顾九各占半成。”
二两!半成干股!
谢维安脑子里嗡嗡作响。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么重的担子,肯定有难处。
“小姐要我做什么?”
“一是帮着管生意,二是……顾九毕竟是个女子,有些场合不便出面。”
舒玉说得很具体,
“我要你帮顾九稳住局面,打通上下游关系。收丝的、染布的、跑船的,都要结交。银子该花就花,但每一笔都得记清楚。我要你在苏州织一张网——一张能通南北、控货源的网。”
谢维安听懂了。这是要他去做“开疆拓土”的先锋。
他沉默了很久。烛火噼啪作响,院子里传来周婆子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远远的,暖暖的。
终于,他抬起头,眼圈有些红:“小姐,我去。”
舒玉点点头,等着他说条件——这样的人才,不可能没有要求。
果然,谢维安深吸一口气:“我去可以,但想求小姐两件事。”
“说。”
“第一件,”谢维安声音有些颤抖,
“我想托小姐帮我打听两个人——我大哥谢维平,还有我爹。我们逃难时走散了,就在青阳县往北五十里的岔路口。我爹腿脚不好,大哥背着他……后来乱民冲散了队伍,就再没见过。”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小心翼翼打开——里头是两幅炭笔画,画得粗糙,但眉眼特征清晰。一个方脸浓眉的汉子,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
“这是我画的,可能不太像……”谢维安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这事难,但……但总得试试。”
舒玉接过画像,仔细看了看,点头:“这事我记下了。会让人去打听。”
谢维安眼眶更红了,深深一揖:“多谢小姐!”
“第二件呢?”
“第二件……”谢维安抹了把脸,
“我老娘、嫂子和侄子,我这一去不知多久,想请小姐……多照应些。不用特殊照顾,就……别让人欺负了去。”
他说得恳切,舒玉听得心软。这汉子看着精明,骨子里却是个孝顺的。
“放心。”舒玉郑重道,“你们是我杨家的人,你侄子学堂免费上,吃穿不会短。逢年过节,该有的份例一样不少。你阿娘和嫂子,晚点你让她们来找我。”
谢维安“扑通”一声跪下了,额头抵着青石板:
“小姐大恩,谢维安没齿难忘!往后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起来。”
舒玉伸手虚扶,“别动不动就跪。咱们杨家不兴这个。”
等谢维安重新坐下,舒玉神色严肃起来:
“有句话得说在前头——咱们是谋财,不是害命。生意场上的手段可以用,但得守底线。违法乱纪的事,一件都不能碰。你可记住了?”
谢维安正色道:“小姐放心。我谢维安虽然落魄,也是读过圣贤书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道理,我懂。”
他说这话时腰板挺得笔直,眼神坦荡。舒玉看在眼里,心里更踏实了——这是个有底线的人。
“回去收拾收拾,三日后出发。”
舒玉从抽屉里取出个小钱袋,“这里是二十两银子,路上用。到了苏州,一切听顾九安排。”
谢维安接过钱袋,沉甸甸的。他握紧袋子,重重点头:“必不会让小姐失望。”
三日后清晨,天还没亮透。
村口老槐树下,谢维安背着个小包袱,身边站着老娘和七岁的侄子康儿。老太太拉着儿子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安儿,去了南边好好干,别给杨家丢人。娘这儿有小姐照顾,你放心。”
“娘,您放心。”谢维安红着眼圈,“我一定好好干。您在家好好的,听小姐的话,看好康儿。”
康儿拽着谢维安的衣角,小声问:“叔,苏州远吗?”
“远。”
谢维安蹲下身,摸摸侄子的头,“在家好好念书,听奶奶的话,等叔回来考你功课。”
“嗯!”康儿用力点头。
马车来了。是杨家的车,赶车的是个精壮汉子,叫王猛,是石磊挑出来的好手,一路护送谢维安到苏州。
谢维安转身上车,车轮滚动时,他掀开车帘香回头望,却咬咬牙放下了帘子。
男儿志在四方,他谢维安一朝落魄,如今有了翻身的机会,说什么也得闯出个名堂!
马车驶上官道,渐行渐远。
而此刻的苏州,顾九正对着账本发愁。
价格战打了半个月,那几家本地布商像是铁了心要挤垮他,价格一降再降,已经快跌破成本线了。
“掌柜的,”伙计小声说,“周记布庄的人今天又来打听,问咱们还能撑几天……”
顾九冷笑:“告诉他们,还能撑一年!”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也打鼓。小姐说的援手什么时候能到?开着这么大的铺子每日盘账都不挣钱,心里怪难受的。
谢维安按着地址找到杨记布庄时,差点没认出来——铺面不大,可门口排着长队,多是些小布贩和裁缝铺的伙计,正等着进货。
柜台后头,顾九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头也不抬:“今日细绸只剩二十匹,要的赶紧!”
“顾掌柜,给我留五匹!”
“我要三匹!”
“顾姐姐,咱们是老主顾了……”
谢维安站在门口看了半晌,心里暗暗点头——这姑娘,果然是个厉害的。
等人都散了,他才上前,递上舒玉的信:
“
“在下谢维安,奉小姐之命,前来助顾掌柜一臂之力。”
顾九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去:“原来帮手是您!谢先生一路辛苦!快请进!”
两人进了后堂,谢维安也不客套,直接问起眼下情况。顾九一五一十说了,越说眉头皱得越紧。
“他们这是要打消耗战。”谢维安听完,沉吟道,“咱们成本低、本钱厚,不怕消耗。”
“那谢先生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