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原计划七八天的路程,硬是走了十三四天。舒玉倒不急,皇帝那边催得再急,她也不想让杨老爹这把年纪再受罪。
头三天赶得紧些,过了河间府就开始放慢。早晨睡到自然醒,吃过早饭才慢悠悠上路;晌午找个树荫歇一个时辰,让马也喘口气;傍晚早早寻驿站住下,绝不打夜路。
路过城镇就逛逛。保定府的大慈阁,真定府的隆兴寺,每到一个地方,舒玉都拉着杨老爹去吃当地特色。
保定府的驴肉火烧,真定府的崩肝……杨老爹起初心疼银子,被舒玉一句话堵回去:
“阿爷,您这辈子进京几回?往后怕是再没机会了。该吃吃,该喝喝,银子挣来不就是花的?”
杨老爹被她噎得没话说,只得由着她。
玄真更是如鱼得水。每到一地就溜出去找当地的小吃摊子,什么驴肉火烧、煎饼果子、豆腐脑,挨个尝过来。
回来时两手拎着油纸包,往舒玉面前一放:“尝尝!这个好吃!那个也不错!”
舒玉看着他满嘴流油的样子,哭笑不得:“师父,您这是陪我们进京,还是进京赶饭辙?”
“两不耽误,两不耽误。”玄真抹抹嘴,又掏出一包糖炒栗子,“这个趁热吃!”
就这么磨磨蹭蹭,等远远看见京城巍峨的城墙时,已经是第十四天的晌午了。
舒玉正窝在车里啃苹果,听见车夫喊“永定门到了”,连忙掀开车帘往外看。巍峨的城门楼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进出的人流比上回还多,热闹得很。
“可算到了。”
舒玉嘀咕一声,正要缩回去,忽然看见城门口有个熟悉的身影在蹦跶。
是小顺子。
这小子穿着一身簇新的青灰袍子,站在城门洞边上,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看见杨家的马车,眼睛一亮,撒腿就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挥手:
“杨老爷!杨小姐!你们可算来了!”
舒玉看见小顺子那副激动得要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小顺子公公,您这是……改守城门了?”
“哎呦我的小姐!”
小顺子扶着车辕直喘气,
“您二位可算到了!奴婢在这儿等了五天了!陛下昨儿个催了三四回,再不来,奴婢这脑袋就要搬家了!”
小顺子压低声音,
“陛下这几日天天问‘杨家到了没’,昨儿还发了脾气,说再不到就派人去路上找!今儿一早天没亮又催奴才来等着!”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块腰牌晃了晃:“陛下口谕,杨家人即刻进宫,不得延误!”
杨老爹一愣:“这么急?不用先去驿站安顿?”
“安顿什么呀!”
小顺子已经利索地爬上马车,
“陛下说了,人到了立刻见!二位贵人放心,马车能直接到宫门口,里头备了软轿,累不着!”
钱钺看向舒玉。舒玉点点头:“听顺子公公的安排。”
小顺子得了令,二话不说,拿过马鞭,对钱钺道:
“大哥,我来赶车,京里路我熟!”
钱钺看向舒玉,见她微微点头,便一抖缰绳,交给了小顺子。
马车刚拐进城门洞,迎面来了一辆马车,车夫扬鞭正要出城。两车擦肩而过时,舒玉眼尖,看见那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熟悉的脸——陈嬷嬷!
陈嬷嬷也看见了他们,眼睛一亮,张嘴要喊。可小顺子赶着马车已经蹿出去老远,只留给她一溜烟尘。
“哎!等等!”
陈嬷嬷的声音被风吹散。她急得直跺脚,连忙让车夫调头去追。
于是京城大街上,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跑了起来。前头那辆跑得飞快,后头那辆紧追不舍,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这是谁家的车?跑这么快!”
“前头那辆看着普通,后头那辆……那不是公主府的马车吗?”
小顺子往后看了一眼,见公主府的马车被甩在后头,这才松了口气。他抹了把汗,对车里的舒玉道:
“小姐恕罪,奴婢也是没法子。陛下吩咐了,人一到立刻进宫,不许耽搁。公主那边……回头再赔罪吧。”
舒玉笑了:“顺子公公,您这是把公主的人得罪了。”
“得罪就得罪吧,奴才是御前的人,得听陛下的。”
小顺子说得硬气,可那表情分明写着“回头得去公主府磕头”。
杨家的马车冲到宫门前时,守门侍卫刚要拦,小顺子已经把腰牌亮了出去:
“御前的人!奉旨入宫!”
侍卫验了腰牌,连忙放行。
马车驶进宫门的那一刻,舒玉回头望了一眼——公主府的青帷马车停在宫门外,陈嬷嬷站在车边,正往这边看。
小顺子也回头看了一眼,这才长长松了口气。他擦了把额头的汗,对舒玉露出一个劫后余生般的笑:
“杨小姐,得罪了。干爹交代,无论如何不能让公主府的人先接走您二位。”
舒玉:“……”
好嘛,皇帝和公主这是杠上了。
马车又行了一段,在一处偏门前停下。小顺子跳下车,从里头唤来一顶软轿。
“二位贵人,前头路窄,得换轿子。”
杨老爹和舒玉下了马车,上了软轿。轿帘落下,摇摇晃晃地往里走。
软轿一路晃晃悠悠,穿过重重宫门,最后在清心斋门口落下。
舒玉下了轿,腿都是软的——这软轿比马车还晃,一颠一颠的,跟坐浪里行舟似的。她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跟着小顺子往里走。
“陛下就在里头,二位贵人请。”小顺子说完,脚底抹油溜了。
舒玉深吸一口气,跟着杨老爹往里走。
舒玉原本以为自己晕车的毛病好了——这十来天坐马车,她吃得好睡得香,一点事儿没有。可软轿这玩意儿,比马车可难受多了。
轿夫脚步稳健,轿子却左摇右晃。舒玉坐在里头,胃里一阵阵翻涌。她捂着嘴,拼命忍。
忍到清心斋门口时,实在忍不住了。
轿子刚落地,帘子一掀,舒玉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出去。可冲出去才发现,这院子里没痰盂,没盆子,只有一口青瓷大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正悠闲地游着。
舒玉二话不说,扑到缸边,“哇”地吐了出来。
永昌帝坐在正房的太师椅上,面沉如水,准备给这祖孙俩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
他酝酿了五天的情绪,准备了八句敲打的话,甚至连什么时候拍桌子都想好了。就等着他们进门行礼,然后……
然后他就看见一个小丫头片子从他养锦鲤的缸里抬起头来,小脸煞白,嘴角还挂着秽物。
那缸锦鲤是他最喜欢的,从江南运来的名品,养了三年……
永昌帝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哇——”
舒玉又是一口,把胃里最后一点东西都吐干净了。她扶着缸沿,小脸煞白,额头上全是虚汗,可怜巴巴地抬起头,正对上永昌帝那张面沉如水的脸。
“陛下……”
她声音虚弱,带着哭腔,“民女……民女不是故意的……那轿子太晃了……”
永昌帝脸色变了几变。
“来人!”
他沉声道,“传御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