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平三十五年十二月十五日,凛冽的寒风裹着碎雪,将京北府的清晨冻得一片澄澈。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触到那片沉沉的云絮,城东的京北府中学堂像一座古朴的堡垒,矗立在白茫茫的雪地里。青灰色的砖墙被积雪覆盖了大半,只露出墙头斑驳的砖纹,朱红色的大门上贴着“公平取士 为民选贤”的烫金对联,门楣上的“京北府中学堂”六个大字,是洪武年间流传下来的楷书,笔力遒劲,在风雪中透着一股庄重之气。
天刚蒙蒙亮,中学堂外的黄土路上便传来了咯吱咯吱的踩雪声,黑压压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穿着厚厚的粗布棉袄,领口袖口都用麻绳扎得严严实实,生怕寒风钻进去。每个人的手里都攥着一张泛黄的准考证——那是用厚实的棉纸印刷的,上面印着“全国官员选拔考试民生政论科目”的字样,还有一枚鲜红的“全国议事会考务专用章”,章纹清晰,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这些考生,是从全国各地村庄层层筛选出来的佼佼者,由村议事会推荐,有扛过锄头的农民,有握过机床的工人,有织过云锦的织女,也有跑过漕运的船工。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紧张与期待交织的神情,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淡淡的雾霭,飘了几尺远才消散。有人将准考证小心翼翼地揣进棉袄内兜,贴着胸口暖着,生怕被寒风刮跑;有人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笔杆,反复摩挲着,那是他们平日里干活之余,在煤油灯下练字用的,笔杆上的纹路都被掌心的汗渍浸得发亮;还有人凑在一起,低声念叨着考纲里的要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这场关乎未来的考试,语气里带着一丝忐忑,更多的却是对未来的憧憬。
红星村的王老实混在人群里,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里还沾着些许泥土——那是他昨天临走前,还在麦田里查看麦苗防冻情况时蹭上的。他的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衬里,手里攥着的辅导材料,已经被翻得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的地方还用红笔圈了起来,那是他熬夜看材料时做的记号,红墨水都晕开了几分。他的脚边,放着一个粗布包袱,里面装着干粮和一壶热水,包袱皮上还绣着一朵小小的麦穗,是他老伴连夜缝上去的,说能讨个好彩头。
江南丝绸产区的织女李娟站在人群的另一边,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棉袄,棉袄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自己亲手缝制的,鬓角别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那是她早上出门时,从自家院子里摘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她的手里还拿着一本《大明民生政策汇编》,书页边缘用蓝绸子包了边,显得格外精致,里面写满了娟秀的批注,字里行间都是她对丝绸生产与民生发展的思考。她的手指纤细,指尖却有一层薄薄的茧子,那是常年织锦磨出来的,此刻正紧张地绞着衣角。
漕运船队的船工张大海则站在最外围,他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身上穿着一件粗布短褂,外面套着一件厚厚的棉袍,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他整理的备考要点,字迹豪放,像他的人一样。他的手上布满了老茧,那是常年握船桨磨出来的,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气活的人。他时不时地踮起脚,往中学堂的大门里望,眼神里满是急切。
距离十二月五日全国议事会通过考试改革方案,不过短短十天。但在学部、礼部与吏部的统筹下,一场覆盖全国的考试筹备工作,以惊人的效率铺展开来。学部连夜组织专家与村议事会代表编写考纲与辅导材料,那些印着“四民共治”“五大思想”的小册子,被流动辅导队的队员们带进了偏远山区的每个村庄。辅导队的队员们都是从各地教育一线抽调的骨干,他们背着装满小册子的帆布包,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翻山越岭,走村串户。有的队员摔在了结冰的山路上,膝盖磕出了青肿,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继续赶路;有的队员在村里的牛棚里,就着煤油灯给不识字的考生念考纲,一遍又一遍,直到考生听懂为止,煤油灯的火苗熏黑了他们的脸颊;有的队员把“五大思想”编成了朗朗上口的歌谣,让山区的考生们一边种地一边背诵,“韵澜思想重实践,秀英精神系民生,四民共治一条心,大明百姓享太平”的调子,在山坳里传得老远,连村里的孩童都跟着哼唱。
各地的中学堂被紧急改造成标准化考场,门窗重新修缮,玻璃擦得锃亮,连窗框上的裂缝都用腻子填得严严实实。每张桌子都用尺子量着间距,严格按照三尺的距离排列得整整齐齐,防止考生互相窥看。桌子的腿都用布条缠了起来,生怕考生挪动时发出声响,影响他人答题。
最让人暖心的是,京北府工业部门的技术员们,连夜给每个考室都检修好了水暖管道——这是前年推广的惠民工程,用锅炉烧热水循环供暖,比炭火更暖和,也更干净。这些管道有些已经用了十几年,管壁上结了厚厚的水垢,技术员们背着工具包,在冰冷的管道间钻来钻去,有的趴在地上检修阀门,有的爬上梯子调试暖气片,冰冷的铁管冻得他们的手指通红,有的技术员的手都冻裂了,渗出血丝,他们就用布条缠上,继续干活,忙到后半夜才歇手。考试这天,每个考室的暖气片都烧得滚烫,墙壁上的温度计显示着“摄氏十五度”的字样,暖融融的热气驱散了冬日的寒意,考生们刚走进考室,冻得僵硬的手脚便渐渐暖和过来。
每张桌子的右上角,都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用毛笔工工整整写着考生的姓名与准考证号。监考人员由学部专家、村议事会代表与全国人民监督协会成员组成,他们提前三天住进了考务组安排的招待所,接受严格的培训。培训课上,吏部办事员老赵反复强调“公平、公正、公开”的考试准则,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考务纪律手册》,一条条念给大家听,声音铿锵有力:“严禁监考人员与考生私下接触,严禁泄露考题,严禁涂改试卷,严禁接受考生任何形式的馈赠……一旦发现违规行为,立即取消监考资格,移交全国人民监督协会处理,绝不姑息!”他还特意强调,每个考室都要安排一名全国人民监督协会的成员,全程巡视,记录考室情况,确保考试万无一失。
考室的墙角,还放着几桶热水,供考生们随时饮用。水桶是用铁皮做的,外面裹着厚厚的棉套保温,桶口盖着木塞,防止热气散失。水桶上贴着“考务组专供”的标签,透着一股子朴实的暖意。负责送水的,是考务组临时抽调的工作人员,他们天不亮就起来烧开水,一桶桶提到各个考室,生怕考生们喝着凉水闹肚子。有的工作人员的棉袄都被热水溅湿了,冻得硬邦邦的,他们也毫不在意,只想着让考生们能喝上一口热水。
朱静雯是在清晨六点赶到京北府中学堂的。她没有穿平日里的浅蓝布衫,而是换上了一身灰色的工装,头上戴着一顶棉帽,帽檐压得很低,身上还披着一件厚棉衣,和普通的监考人员没什么两样。陪着她一起来的,是吏部办事员老赵与学部的一位老教授——老教授姓周,一辈子扎根基层教育,深受百姓爱戴,鬓角的白发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着热茶,是他老伴特意给他准备的。
三人刚走到中学堂门口,就被一位守在那里的考生认了出来。
“静雯同志!您怎么来了?”王老实的声音洪亮,一下子吸引了周围考生的注意,大家纷纷转过头来,目光里满是惊喜。
朱静雯笑着走上前,拍了拍王老实的肩膀。王老实的肩膀很结实,隔着厚厚的棉袄,都能感受到那股子庄稼人的硬朗。“王大爷,我来看看大家的准备情况。”朱静雯的声音很温和,像一股暖流,淌进了王老实的心里,“您这材料看得很认真啊,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
王老实憨厚地笑了笑,挠了挠头,头发上的雪沫簌簌地掉下来。“可不是嘛!这考试机会太难得了,我得好好把握。”王老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我当了一辈子农民,种了一辈子地,就想为咱们村的百姓多做点实事。以前总觉得,当官是读书人的事,没想到现在咱们农民也能考,这都是托了议事会的福,托了您的福啊!”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个热乎乎的红薯,“静雯同志,您尝尝,这是我老伴昨晚烤的,甜着呢!”
朱静雯接过红薯,暖意从指尖传到心里,她笑着说:“谢谢您,王大爷,我一定尝尝。您放心,这次考试绝对公平,只要您把自己的经验写出来,就一定能考好。”
两人正说着话,周围的考生们也围了上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的备考心得,气氛热烈又不失紧张。李娟挤到前面,手里还拿着一本《大明民生政策汇编》,她有些羞涩地问道:“静雯同志,考纲里的‘五大思想’,是不是要结合咱们丝绸生产的实际来答?我总怕自己答得太浅,不符合要求。”
“当然!”朱静雯点点头,她伸手接过李娟手里的《大明民生政策汇编》,翻了翻,里面也写满了批注,娟秀的字迹里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我们的考试,不是考大家死记硬背,而是考大家如何用思想指导实践。比如你是织女,就可以写写如何用朱静雯的百姓思想,带动村里的姐妹们改良织机,提高产量,增加收入。你每天和织机打交道,和姐妹们一起干活,这些都是最宝贵的素材,比任何书本上的理论都管用。”
李娟恍然大悟,脸上的紧张褪去了不少,眼睛里闪着光。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我明白了!谢谢静雯同志!我知道该怎么答了!我要把咱们改良织机的事写进去,把姐妹们增收的喜悦写进去!”她说着,还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织锦的小样,上面织着麦穗和纺车的图案,“静雯同志,这是我织的,等考试结束了,我送给您!”
朱静雯接过织锦小样,摸着手感细腻的丝线,笑着说:“谢谢你,李娟同志,这织得真好看。我相信你一定能考好!”
人群里,张大海也挤了进来,他身材高大,一下子就被朱静雯看到了。他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他整理的备考要点,他大声地问道:“静雯同志,我是跑漕运的,每天在船上奔波,考纲里的‘四民共治’,我能不能从船工议事会的角度来答?比如我们船工成立议事会,商量着解决运费和安全的问题?”
“当然可以!”朱静雯笑着回答,她看着张大海,眼中满是赞许,“四民共治的核心,就是让各行各业的百姓都能参与到治理中来。你从漕运的角度来答,正好能体现出咱们政策的广泛性和实用性。好好答,我相信你!”
张大海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拍了拍胸脯,大声说道:“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答,把我们船工议事会的事写得明明白白,让考官们知道,咱们船工也能当家作主!”他说着,还比划了一下船桨的动作,惹得周围的考生们都笑了起来。
周围的考生们听着他们的对话,脸上的紧张都消散了不少,眼神里多了几分自信。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备考的要点,雪地里的寒风,似乎也变得温柔了许多。有几个山区来的考生,还向平原地区的考生请教答题的技巧,平原地区的考生也毫不吝啬,把自己整理的笔记拿出来分享,大家其乐融融,像是一家人。
老赵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他走上前,对着考生们高声说道:“各位同志,请大家排好队,准备入场!考场内禁止携带辅导材料和纸笔,我们会统一发放试卷和笔墨。请大家放心,这次考试全程公开透明,每个考室都有三名监考人员,还有全国人民监督协会的同志巡视,绝对不会有任何舞弊行为!大家凭自己的本事答题,考出真实水平!”
考生们闻言,纷纷安静下来,自觉地排起了长队。队伍像一条长龙,从中学堂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蜿蜒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脚步也变得沉稳了许多。王老实排在队伍的前面,他挺直了腰板,像是要去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李娟排在中间,她整理了一下鬓角的梅花,深吸了一口气;张大海排在后面,他和身边的几个船工考生聊着天,脸上满是自信。
七点整,清脆的铜铃声准时响起。这铃声是从中学堂的钟楼里传出来的,那座钟楼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钟声悠扬而响亮,传遍了整个京北府的城东。考生们拿着准考证,依次走进考室。他们的脚步很轻,生怕打破了考场的宁静。监考人员站在考室门口,仔细核对考生的准考证和身份,确认无误后,才让考生进入。有的监考人员还会轻声提醒考生:“别紧张,好好答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