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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平三十七年五月二十四日,傍晚的风裹着街边洋槐树的花香,吹进百姓小区三号楼的窗户里。朱静雯坐在松木桌前,就着窗棂透进来的夕阳,手里翻着高等教育府送来的自学考试监考细则,麻纸订成的册子边缘已经被她翻得发卷,上面用钢笔圈出了一行行字迹,旁边写着几行批注,全是关于工农考生的便利安排、考场公平的硬性要求。
里屋的婴儿床里,刚满周岁的朱舒涵和林启新正坐在铺着粗布褥子的床板上,抓着针织的小老虎玩得咯咯笑,对门的王奶奶坐在床边,帮着看着两个孩子,嘴里哼着公社里的童谣,声音温和。朱静雯时不时抬眼往里屋看一眼,指尖划过细则上“考生身份”那一页,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本次高等教育府自学考试,京北府考点共设十二个考场,三百六十二名考生,其中七成是城郊各公社的社员、城区各工坊的工人,剩下的是基层公社干事、偏远地区的工农子弟,还有几名改过自新、重新学习的违纪干部。
这次监考的邀请,是三天前高等教育府和全国议事会一起送来的。均平年间的高等教育自学考试,从均平三十年开始推行,核心就是打破学堂的门槛,给所有没机会进全日制学堂的工农群众、基层干事一个学习提升的通道——不限出身、不限年龄、不限学历,只要能通过统一考试,就能拿到百姓大学、工农大学等公办高校的正式文凭,凭文凭可以竞聘公社、工坊、各级官署的岗位,是大明给工农子弟铺就的上升通道,也是百姓思想里“工农教育权益平等”最直接的落地。
之前几届考试,监考人员大多是高等教育府的官员、各高校的先生,可今年学部和高等教育府商议后,特意请了朱静雯带队,从政论专修班的参训官员里选拔监考人员。送来的邀请函里写得明白:自学考试是工农权益的重要部分,监考人员必须是真正懂工农、守初心、践行百姓思想的人,政论专修班的官员刚经历了基层践劳,最懂工农的不易,也最明白公平的分量。
朱静雯当时没有立刻答应,先问了三个问题:考生里工农子弟占比多少?偏远公社的考生有没有安排免费住宿、平价餐食?考试内容有没有贴合工农实际,不是脱离基层的空泛理论?高等教育府的干事一一答了,还给她送来了考生名册、考点安排、试卷大纲,她翻了整整两天,确认所有安排都贴合工农需求,没有给权贵子弟留任何特权通道,才应下了这件事。
此刻,桌角摆着她刚拟好的监考规矩,麻纸上用朴拙的字迹写了六条,没有半句官话,全是实打实的要求:其一,所有监考人员一律乘坐城乡便民公交往返考点,不准动用公务车,不准搞接送排场;其二,监考期间一律在考点百姓食堂就餐,和考生吃一样的饭菜,不准接受宴请,不准开小灶;其三,考场内不准摆官架子,不准大声喧哗、随意走动惊扰考生,对工农考生要耐心温和,不准有半分歧视;其四,严守考试公平,不管是熟人亲戚、官员子弟,一视同仁,不准徇私舞弊,不准漏题泄题;其五,考生遇有困难,在不违反考试规矩的前提下,要尽力帮扶,体恤工农考生赶路、劳作的不易;其六,监考全程不准搞特殊待遇,和考生一样进出考场,一样接受安检,没有半分特权。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紧接着是赵建国、林文、王桂兰的声音,三个人都是刚从城郊公社赶回来,身上的工装还沾着泥土,手里都拿着麻纸笔记本,是来商量明天监考的事。朱静雯起身开了门,让三人进屋,顺手给他们倒了三杯温开水,搪瓷缸上依旧印着“工农至上,百姓为本”的字样。
“朱阿姨,我们都按您的要求,把高等教育府的监考细则看完了。”赵建国先开口,他坐在松木桌旁的板凳上,手里的细则翻得比朱静雯的还皱,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用红钢笔写满了批注,全是关于考场纪律、防作弊的细节,“我把之前几届考试出现过的违纪情况都整理了,一共十二种,都列了应对的法子,绝对不能出现徇私舞弊的情况,不能寒了工农考生的心。”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反复摩挲着细则上“公平公正”四个字,指节微微泛白。之前他在议事科任职时,就是靠着手里的审核权,卡过基层公社的补贴,搞过区别对待,如今要守着工农考生上升的通道,他比谁都紧张,比谁都怕出一点纰漏,怕自己再对不起“为政者”这三个字。这半个月在西山公社,他跟着社员们种地、喂猪,看着社员们的孩子晚上就着煤油灯读书,就盼着能通过自学考试考个文凭,走出田垄,更明白这一场考试对工农子弟意味着什么。
林文也连忙点头,把手里的笔记本递过来,上面是他整理好的监考规矩和应急方案,字迹工工整整,还画了考点的考场分布图,每个考场的位置、应急通道、饮水点、医疗点都标得清清楚楚:“朱阿姨,我把您定的六条规矩,还有高等教育府的细则,整理成了简单好记的口诀,给所有参加监考的二十名参训官员都发了一份,大家都背熟了。还有应急方案,考生晕车、生病、文具损坏,都有对应的处理法子,绝对不会影响考生考试。另外,我跟考点的食堂对接好了,这两天的饭菜都是粗粮饭、素菜,和考生吃的一模一样,没有半点特殊。”
他这半个月在西山公社,给社员们整理种植口诀,给不识字的妇女念种植要点,早就练出了把复杂规矩拆成大白话的本事。这次监考,他特意把繁琐的监考细则,拆成了一句句大白话口诀,就是怕大家记不住,出了差错,辜负了工农考生的期盼。他自己就是百姓大学政论系毕业的,知道读书的机会对工农子弟有多难得,更别说这些白天要下地、要做工,只有晚上能就着煤油灯复习的考生。
王桂兰把背着的布包放在桌上,里面装着碘伏、纱布、晕车药、解暑药,还有一沓备用的草稿纸、削好的铅笔、灌满墨水的蘸水笔:“朱阿姨,我准备了些常用的药和文具,考生要是有个头疼脑热、文具坏了,能应急。我还跟考点的女同志对接了,给女考生准备了热水、红糖,还有临时的歇息处。另外,我统计了,这次有十二名考生是从几十里外的偏远公社赶来的,都安排在了百姓大学的集体宿舍,不收住宿费,食堂也给他们留了热饭,不会让他们饿着肚子考试。”
她本就是农家出身,在基层干了八年,最懂工农考生的不易。她见过公社里的姑娘,白天在地里干一天活,晚上就着煤油灯缝补衣裳的间隙看书;见过工坊里的女工,下了夜班不睡觉,就着走廊的灯光背知识点;见过山区公社的干事,翻山越岭去城里买复习资料,来回走两天两夜。她知道这些考生为了这场考试,付出了多少,所以能想到的细节,她都提前准备好了,就怕哪里考虑不周,委屈了这些考生。
朱静雯翻看着三个人准备的东西,眼底满是欣慰。这几个月,从顺义公社的躬身践劳,到西山公社的田垄种地,这些曾经坐在办公室里、脱离基层的官员,是真的变了——他们眼里不再只有报表、文件,有了工农的难处,有了百姓的期盼,懂了自己手里的权力,到底该用在什么地方。
“你们准备得很周全,比我想的还细。”朱静雯把东西放下,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再跟大家说一句,这次监考,不是给我们派了个差事,是政论教育的又一次实践。我们之前在田垄里,懂了粮食是百姓的生计;现在在考场上,要懂教育是百姓的盼头。这场考试,是给工农子弟开的门,我们就是守门的人,既要把歪门邪道堵死,守住公平的底线,也要给赶路的人搭把手,守住百姓的初心。”
她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桌上的六条规矩:“明天早上六点,百姓大学门口的公交站台集合,所有人都坐便民公交去考点,不准坐公务车,不准搞特殊。进了考点,我们和考生一样,没有任何特权,守好自己的考场,管好自己的行为,不能给百姓脸上抹黑,不能寒了工农子弟的心。”
三个人齐齐点头,把朱静雯的话记在了心里。赵建国把那六条规矩又抄了一遍,塞进了胸前的口袋里,贴身放着;林文把应急方案又核对了一遍,确保没有遗漏;王桂兰把布包里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怕少了什么应急的物件。
天色渐渐黑了,王奶奶把两个孩子哄睡了,端过来一锅温热的玉米粥,还有几个窝窝头,一碟腌萝卜。四个人围着松木桌,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吃了简单的晚饭,没有再多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把每个考场的分工、每个时间节点的安排,又核对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临走的时候,赵建国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朱静雯说:“朱阿姨,您放心,我这次一定守好规矩,绝对不会让任何一个投机取巧的人,占了工农子弟的名额。”他的声音很沉,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像是在给朱静雯保证,更像是在给自己过去的错误一个交代。
朱静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好自己该做的,就够了。”
三人走后,朱静雯收拾好桌上的东西,轻手轻脚走进里屋,看着熟睡的一双儿女,俯身给他们掖好被角。孩子的小脸蛋蹭着襁褓,呼吸匀净,她指尖轻轻拂过女儿的脸颊,心里一片柔软。她做这一切,守这一切,说到底,就是为了这些孩子,为了所有工农的孩子,都能有书读,有学上,有公平的机会,不用再像她小时候那样,看着父母在工坊里劳作一辈子,连认字的机会都没有。
她回到桌前,把监考细则、考生名册、考场安排,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直到深夜,才吹灭煤油灯,轻手轻脚躺到了里屋的小床上,伴着两个孩子的呼吸声,慢慢睡了过去。
五月二十五日,天刚蒙蒙亮,京北府的晨雾还没散,朱静雯就起了身。灶房里的铝锅温着热水,她给孩子挤了奶,放在保温锅里,跟早起的王奶奶仔细交代了喂奶的时间、孩子闹觉的哄法,才拎着蓝布包出了门。蓝布包里装着监考细则、备用的文具、解暑药,还有两个窝窝头,是中午的干粮。
她走到百姓大学门口的公交站台时,赵建国、林文、王桂兰,还有其余十七名参训官员,已经都到了。所有人都是一身洗得干净的灰布工装,没有穿体面的干部服,手里都拿着一个帆布包,装着监考的东西,没有一个人带随行人员,没有一辆公务车停在路边。大家安安静静站在站台边,和赶早去上学的学生、去上工的工人、去下地的社员站在一起,没有半分官架子,和普通百姓没有任何区别。
“人都到齐了,规矩大家都记牢了,咱们上车。”朱静雯说了一句,刚好便民公交驶了过来,浅蓝的车身印着麦穗齿轮的标志,车身上“工农便民,普惠同行”八个字在晨雾里格外清晰。车门打开,所有人依次上车,刷了百姓卡,自觉往后排坐,没有争抢座位,和车上的乘客点头问好,没有半分特殊。
公交一路平稳行驶,穿过城区,驶向百姓大学主校区考点。车上的乘客大多是去赶考的考生,背着布包,里面装着钢笔、蘸水笔、复习的麻纸笔记,还有的带着窝窝头、咸菜,是中午的干粮。有几个穿着工装的女工,坐在一起,小声背着知识点,眼睛里带着红血丝,一看就是下了夜班直接赶过来的;有几个皮肤黝黑的年轻社员,裤脚还沾着泥,手里的笔记写得密密麻麻,是晚上就着煤油灯抄的;还有一个拄着拐杖的年轻男人,左腿裤管空荡荡的,靠着车窗坐着,手里的政论笔记翻得卷了边,是西山公社的残疾干事,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才到京北府。
朱静雯坐在靠窗的位置,静静看着这些考生,心里满是动容。均平年间的大明,能让田垄里的农民、工坊里的工人、身体残疾的基层干事,都有机会走进考场,靠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这就是百姓思想最鲜活的成果,也是她和无数人奋斗了一辈子的意义。
半个多小时后,公交停在了百姓大学主校区门口的站台。车门打开,考生们陆续下车,朱静雯带着监考的官员们,跟在考生后面,走进了校区。考点门口没有红毯,没有欢迎的标语,只有两块木牌,一块写着考场分布图,一块写着考生须知,旁边摆着两张桌子,是考生服务点,放着热水、草稿纸、常用药,有两个学生志愿者守着。
校门口没有簇拥的工作人员,没有迎接的排场,高等教育府的主事人李敬山,也是一身普通的灰布工装,站在门口等着,见朱静雯一行人过来,连忙迎了上来,没有躬身行礼,只是伸出手,和朱静雯握了握:“朱同志,辛苦你们了,考场都准备好了,按您的要求,所有考场都一样,没有特殊考场,所有监考人员一视同仁,没有特权。”
“李主事客气了,我们都是来做事的,谈不上辛苦。”朱静雯语气平和,“考生都进场了吗?偏远公社来的考生,都安排妥当了吗?”
“都安排好了,十二名偏远公社的考生,都住在学校的集体宿舍,食堂给他们留了热饭,早上都提前进场了,没有耽误。”李敬山连忙应答,带着一行人往考务办公室走,“试卷都锁在保密室里,双人双锁,只有等开考前半个小时,才能按考场领取,绝对没有泄题的可能。”
朱静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进了考务办公室,二十名监考人员都坐了下来,李敬山又重申了一遍监考纪律,朱静雯没有长篇大论地说教,只说了一句话:“我们手里的试卷,是工农子弟的盼头;我们守的规矩,是大明教育的公平。大家记住,坐在考场里的每一个考生,不管是公社社员,还是工坊工人,都和我们一样,是大明的百姓,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干干净净、安安稳稳的考场。”
二十名监考人员齐齐应声,声音不大,却满是坚定。赵建国把胸前口袋里的监考规矩,又悄悄攥了攥;林文把考场分布图,又看了一遍;王桂兰把装着应急药品和文具的布包,又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