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接着道:“臣今年开春以来疾病缠身,身体渐衰,恐难以再为陛下分忧,恩准臣致仕归隐,解甲归田,效仿韩、富二位相爷,于山水之间,修身养性,以享天伦之乐。愿陛下圣裁。”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群臣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辽王苏哲竟然会在此时提出致仕归隐!这可是当朝唯一的异姓亲王,曾经权倾朝野、主导新政的人物啊!
梁适和陈执中等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这苏哲,莫不是被陛下这几个月来的雷霆手段吓破了胆?居然主动求退?
赵宇的目光在苏哲那张疲惫却又透着一丝从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心中却是冷笑连连。 他绝不相信苏哲会如此轻易地放弃手中的权柄,这必然是欲擒故纵,或者是在为未来的谋划铺路。
“辽王何出此言?”赵宇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痛心疾首”的惋惜,“辽王乃国之柱石,仁宗先帝临终前,对朕千叮万嘱,言道辽王之才,当世无双,乃朕之良师益友,万不可轻离左右。而今朕初登大宝,朝纲未稳,辽王却欲弃朕而去,让朕这江山社稷,何以安宁?天下万民,何以归心?”
赵宇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仿佛他真的离不开苏哲一般。然而,他眉宇间那份故作的悲切,却终究瞒不过苏哲的眼睛。
苏哲心中冷哼,脸上却越发显得恭敬和无奈:“陛下,臣自知才具平庸,恐误陛下大事。如今朝中人才济济,梁相、陈枢密等俱是治世能臣,足可辅佐陛下开创盛世。臣在朝中,不过是徒增冗员,占着位置,不如早早退位让贤,也好让陛下放手施为,再无后顾之忧。”
他这话看似谦逊,实则暗含讥讽。言下之意,新帝清洗旧臣、废弛新政,都是因为有他这个“后顾之忧”在。
赵宇如何听不出苏哲话语中的玄机,他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却又很快被深沉的帝王城府掩盖。他微微一笑,亲切得仿佛一位兄长在挽留倦怠的弟弟:“辽王此言差矣!昔日先帝常言,辽王乃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之人。辽王为国操劳半生,于大宋有再造之功。如今朝纲虽有微调,然辽王之才学,之见识,仍是朕所倚仗。辽王若去,朕心不安,天下百姓亦会不安。再者,如今新政推行,百废待兴,朕正需辽王这等有大智慧者,为朕,为大宋,掌舵引航啊!”
赵宇这话,将苏哲扣在了一个骑虎难下的境地。他既不让苏哲致仕,又将废弛新政的责任,悄无声息地推到了苏哲身上——言道“新政推行,百废待兴”,仿佛是苏哲将朝政搞得一团糟,如今他赵宇来收拾残局。
苏哲心中叹息一声。“这官家倒是孝顺,如此‘苦心’挽留本王,是怕本王去那西南边陲,扰了雷万钧的清净不成?”**他心中讽刺,脸上却不得不露出“感念圣恩,无以为报”的表情。
“陛下厚爱,臣……臣万死难辞。”苏哲低下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沉重的“屈从”。“既然陛下不允,臣自当遵从圣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赵宇见苏哲“顺从”,心中大定,脸上也露出了真挚的笑容:“辽王深明大义,朕心甚慰!”
退出金殿,穿过巍峨宫阙,苏哲登上归府的马车。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喧嚣,也隔绝了无数双暗中窥探的眼睛。
坐在马车里,苏哲的身体微微放松,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刚才在殿上的那番表演,耗费了他极大的心力。这一番“求退不允”的戏码,足以让朝野内外对苏哲的忠诚再无半分疑虑。他苏哲,是想退的,是想为大宋新君铺路的,是想不阻碍新帝施为的,但新帝不允。那么日后若有变故,矛头所指,自然不是他苏哲的“不忠”,而是新帝的“昏聩”了
回到辽王府,柳月卿和柳盈早已在门前等候,看到苏哲略显疲惫的脸色,两女心头一紧。
“相公……”柳月卿迎上前,担忧地轻唤一声,玉手轻轻抚上他的手臂,指尖触到他袖下紧绷的肌肉,心中更是一颤。
苏哲回以一个温和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他轻轻拍了拍柳月卿的手,示意她不必担忧。“无事,只是些朝堂上的俗务罢了。”
柳盈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苏哲的神情,她的目光扫过四周,随即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府邸内外,原本负责守卫的护卫多了几分生面孔,他们的眼神游移不定,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将辽王府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入夜,书房。
柳月卿端来一碗燕窝粥,亲手喂到苏哲嘴边。苏哲却只是勉强喝了几口,便再也咽不下去。他看着柳月卿眼中的担忧,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不必忧心,我无碍。”苏哲轻声安慰道。
“相公,那官家……”柳盈忍不住开口,她心中的怒火和不甘几乎要将她灼烧。海道司被叫停,格物院被削减,济世堂被查封,黄万金被下狱,如今连刘永龙和谢志文都身陷囹圄。这些都是苏哲的心血,更是她为之倾注了无数努力和期待的未来。
柳盈话锋一转,“如今府内外被严密监视,我们与外界的联系……”
“无妨。”苏哲打断她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以为的‘严密’,不过是本王乐意让他看到的‘严密’。这汴京城里,谁的耳目能比得上本王墨阁的触角?”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眼中闪烁着深沉的光芒。
“今日朝堂之上,本王求退,他百般挽留,言之凿凿说离不开本王。”苏哲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洒脱,却又深藏着一丝冷酷,“他越是这般‘情真意切’,天下人便越能看清,本王之忠,乃是天地可鉴。他即便日后要对我动手,也得背负一个‘薄情寡义,迫害忠良’的骂名。他以为此举能消除隐患,却不知反而为我们制造了更多的机会。凡事讲究一个火候,过早或过晚,都难成事。他如今急于求成,反倒给了我可乘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