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碎,苏哲在薛六的陪同下,缓步走入亭中。
苏哲没有像一个胜利者那样倨傲,他先行摘下了头盔,交给身后的薛六。随后,他整理了一下那身正紫色的亲王大氅,整个人显得极为温润、圆滑,却又不失威仪。
他走到两位老者身前,执晚辈之礼,深深一揖。
“晚辈苏哲,见过韩老大人,见过富老大人。”
棋盘上的子落下一声脆响。韩琦抬起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在苏哲脸上转了一圈,发出一声复杂的冷哼:“辽王殿下好大的阵仗。老夫记得,你当年在西北时曾说,最厌烦这种‘黄袍加身’的戏码,说那是文臣武将的无能。如今,你这一万神机军的炮火,可比太祖当年的陈桥驿要响亮多了。”
富弼也放下了手中的棋子,叹息道:“殿下,仁宗皇帝临终前,老夫与韩相皆在场。你是受了托孤重任的,如今兵临城下,逼宫夺位,你让老夫二人如何向九泉下的先帝交代?你苏哲,要做那千古逆臣吗?”
这一番责难不可谓不重,薛六等人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苏哲却浑不在意地在棋盘边坐了下来,甚至自顾自地提起那壶已经凉透的茶,给两位长辈各续了一杯。
“老大人言重了。”苏哲语气平和,像是邻家小辈在拉家常,“本王若是真想做逆臣,现在坐在两位面前的,就该是穿着龙袍的苏哲了。我若是想要那把椅子,何必等到今日?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封锁消息、联络各部?”
苏哲看着韩琦,眼神中透着一股极其通透的务实:“两位老大人,咱们说句掏心窝子的圆滑话。大宋前几年的新政,如何?海外拓殖的基业,是不是带来了大量的土地和财富?沈瑞那样忠心耿耿的将领,是谁杀的?天下的权柄就该全攥在赵家一家人的手里吗?”
韩琦沉默了,富弼也皱起了眉头。
苏哲站起身,背对着凉亭外的千军万马,声音忽然变得庄严而辽阔:
“我苏哲今日在此发誓,我绝不夺赵氏天下。大宋,依然是大宋,皇帝,也依然姓赵。”
韩琦一怔:“那你为何……”
“因为这天下,不再是以往之天下!”苏哲猛然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两位老臣。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往后的天下,非一人之天下,非一家之天下,非一党之天下,非一族之天下,非一教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这鼎,本王不夺。但这鼎,不能再放在赵家的书房里独自把玩。它得搁在大街上,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看得见,摸得着,管得了!”
此言一出,如黄钟大吕,震得韩琦和富弼半晌说不出话来。
凉亭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外面的寒风在呼啸。
苏哲并不催促,他重新戴好头盔,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幽默与洒脱:“两位老大人慢慢想。若是想通了,回头进城,韩老大人家里的那坛三十年女儿红,本王可是惦记很久了。当然,若是想不通,您二位就当本王是在这儿胡咧咧,继续下这盘残局便是。”
他对着两人再次拱手,身形利落地走出了凉亭。
“王爷起驾——回宫!”
薛六厉声喝道。
两千甲士如黑色的怒涛,随着苏哲的马车浩浩荡荡地向着汴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