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一些……属于“敖巽”的过去。
更久远之前,久远到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已模糊、被痛苦淹没的……童年。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带着那种古老的腔调,和一种深深的、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琉璃的怀念与伤感。
“我……记得一个村子。很小,在山脚下。土黄色的房子,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下雨天会有好闻的……草腥味。” 他望着石穴顶部,眼神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岩石,看到了遥远的景象。
“爹……是个猎户,力气很大,能独自扛回一头野猪。娘……会织布,手很巧,能用野花给我编……小兔子。” 他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微笑”的弧度,却让那张总是带着疏离和苍白的脸,瞬间柔和了许多。
“我小时候……力气也比别的孩子大。他们……叫我‘傻大个’,抢我的果子,朝我扔泥巴。” 他顿了顿,暗金色的眸子里没有愤怒,只有一丝孩童般的委屈和困惑,“我不傻……我只是……不想理他们。但他们……总来惹我。后来……我就打回去。一次……打三个。把他们……都打哭了。”
我忍不住笑了,想象着一个虎头虎脑、力气超常的小男孩,被一群熊孩子欺负后终于爆发,把他们揍得屁滚尿流的画面。“干得漂亮!熊孩子就该揍!” 我竖起大拇指。
敖巽看了我一眼,似乎被我直白的赞同弄得有点不好意思,继续低声说:“后来……他们就不太敢惹我了。但我……也没什么朋友。我喜欢……一个人去后山。那里有好多……鸟,还有兔子。我跑得很快,能追上兔子……但我不抓它们,就看它们跑。”
他的描述很简单,甚至有些笨拙,却勾勒出一个孤独却自得其乐的山村孩童形象。力气大,不善言辞,有点被排斥,但内心有自己的世界,热爱山林和生命。
“有一次……爹娘让我去山里……采一种药,给娘治咳嗽。”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那一丝微弱的柔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滋生的、冰冷的颤抖。
“我去了……很远。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闭上了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村子……着火了。很大的火……还有……很多陌生人,拿着刀,在喊,在笑……”
他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发白,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即便过去了无数年,即便记忆已经破碎模糊,那份刻骨铭心的恐惧与绝望,依旧如同梦魇般瞬间攫住了他。
“我看到……爹倒在门口……身上好多血……娘……在屋里哭喊……” 他的声音哽住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痛楚,“那些强盗……他们在抢东西,在杀人……我……我不知道怎么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很热……很痛……”
“然后……” 他猛地睁开眼,暗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收缩,仿佛又看到了那地狱般的景象,“我就……冲过去了。我的力气……变得好大……好大……我抓住一个人……他的脖子……很细……轻轻一拧……就断了……”
“他们砍我……刀砍在我身上……不疼……只留下白印子……我的手上……长出了东西……硬的,像鳞片……又像角……我的眼睛……看东西变成了……红色?”
他语无伦次地描述着,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那是血脉初次觉醒、力量失控爆发、同时目睹至亲惨死带来的**极致混乱与痛苦**。
“我……把他们……都杀了。一个……一个……全都撕碎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如今修长却布满伤疤的双手,仿佛还能看到上面沾满的、来自强盗和他自己初次龙化时角质破裂流出的鲜血,“村子里……安静了……只有火在烧……爹娘……都不动了……”
“我跪在……废墟里……身上……有奇怪的硬块……脸上也是……我觉得……自己变成了……怪物。” 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充满了自我厌恶与恐惧,“后来……活下来的人……回来了……他们看着我……像看鬼……带着害怕……和……厌恶。我知道……那里……不是我的家了。”
一个刚刚觉醒龙脉、力量失控、亲手屠尽仇寇、却又因异变而被视为怪物的孩子。失去了唯一的温暖港湾,被恐惧和排斥的目光驱逐。那种茫然、孤独与无处可去的绝望,即使隔着漫长的岁月和破碎的记忆,依旧让我感到一阵心悸。
石穴里安静下来,只有他压抑的、带着痛苦余韵的呼吸声,以及外面隐约的风声。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样沉重的过去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我爹娘早亡,记忆模糊,但至少没有经历过这样惨烈直接的失去和随之而来的异化排斥。
最终,我只是默默地把手里烤得相对好一点的那半块石髓菌,递到了他面前。
敖巽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一层水光,他看着那块焦黄中透着白的菌子,又看了看我。
我没说话,只是举着。
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接了过去,慢慢地、小口地吃了起来。动作很轻,仿佛在咀嚼的不仅仅是食物,还有那段不堪回首的、血腥而孤独的童年尾声。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的隔阂似乎又消融了不少。他不再仅仅是那个被我救下、需要观察评估的“前傀儡敖巽”。在我心里,他有了更清晰的形象——一个曾经拥有平凡温情、却突遭巨变、被命运残酷捉弄的倒霉孩子。
而我,在他眼里,或许也不再仅仅是一个“有点不一样的、不要他血的人”。而是一个会听他讲述痛苦过去、会分享难吃食物、会对着破烂碎碎念的……*怪的、但似乎可以暂时依靠的“同伴”。
养伤的日子依旧艰苦,前途依旧渺茫。但我们这两个伤痕累累、被世界遗弃或追杀的家伙,在这方小小的、昏暗的石穴里,竟然奇异地找到了一种患难与共的平静,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实的……信任的萌芽。
只是,每次看到他手腕上那道早已消失的红痕,或者感受着他体内那虽然虚弱却依旧诱人的龙血本源波动时,我内心深处那个“吸干他”的魔鬼低语,还是会偶尔冒个头。
“忍住……一定要忍住*……” 我第N次对自己默念,“这可是……朋友的血!不能吸……至少……不能明着吸……”
唉,这操蛋的世道,连当个坏人都这么有心理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