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我遇到了好人。一个……像爹娘一样……关心我的人。” 他声音低哑,“我慢慢……放下了戒心。甚至……有一次,他配药时不小心割破了手,伤口很深,流了很多血。
他皱眉看着伤口,又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说……‘孩子,我听老人说,有些特殊体质的人,血有奇效,能加速伤口愈合,不知是真是假’……”
敖巽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合了极致愤怒、恶心与自我厌恶的痉挛。
“我……我那时多傻啊!”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充满了血泪的悔恨,“我以为……他是想试试我的血是不是真的‘特殊’,是不是能帮到他。我甚至……有点高兴,觉得终于可以报答他的‘恩情’了。我毫不犹豫地……也用石头划破了自己的手指,挤出血,滴在他的伤口上。”
他猛地睁开眼,暗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地狱般的火焰:“他……他的眼睛,在看到我的血滴落、并迅速让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甚至疤痕都变淡时……一下子……亮得吓人!那不是惊喜,不是感激……是……贪婪!我后来才明白,那种眼神……叫贪婪!”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敖巽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对我……更‘好’了。食物更精细,问的问题更多,开始给我喝一些‘补身体’的汤药。但我总觉得……他的眼神,总是在我身上逡巡,尤其是……我手腕、脖颈这些血管明显的地方。”
“后来……他开始‘不小心’受更多的伤,或者‘旧疾复发’。每次,都会‘恳求’我,‘借用’一点点我的血。一开始真的只是一点点……后来,越来越多,间隔越来越短。”
敖巽的语气麻木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虽然觉得不对劲,有点害怕,但每次看到他‘痛苦’的样子,加上他之前对我的‘恩情’,还有他许诺的‘等我研究出你体质的奥秘,就能帮你控制力量,变回正常人’的鬼话……我都……屈服了。”
“直到有一天……他出去‘采药’,很久没回来。我待在石屋里,突然听到外面有陌生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我躲到门后,听到他们在说……”
敖巽模仿着那些人的语气,冰冷而兴奋:
“‘刘师兄留下的讯息没错!这深山老林里果然藏着一个‘活药引’!血脉特殊,伤口愈合、延年益寿!’”
“‘那姓刘的也是运气好,捡到这么个宝贝,居然想独吞?结果练功走火入魔死了,活该!’”
“‘嘿嘿,这下便宜我们了!抓回去,献给师尊,或者……我们自己养着慢慢取用……’”
那一刻,敖巽才彻底明白。
没有什么好心人,没有什么恩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温水煮青蛙般的囚禁与榨取!那个青衣修士刘师兄,从一开始就发现了他体质的特殊龙血功效,所谓的救助、收留、关怀,全都是为了降低他的戒心,方便长期、安全地获取他的龙血!
甚至可能还在暗中研究他龙化的奥秘!而他出去“采药”迟迟不归,不是意外,而是可能真的出了事走火入魔,却留下了关于他存在的线索,引来了更贪婪的豺狼!
“我……又一次,愤怒了。” 敖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比任何咆哮都令人心悸,“比看到爹娘被杀时……更愤怒,更……绝望。这一次,不是因为失去,而是因为……被欺骗,被利用,被当成畜生一样算计了这么久!”
“我冲了出去。他们有三个人,都拿着会发光的武器,比那个刘师兄厉害。但……我已经不是刚觉醒时的孩子了。我在山林里磨砺了这么久,力量控制得更好,龙化的特征也更明显。”
“我杀了他们。” 简单的四个字,却蕴含着尸山血海,“用石头,用树枝,用爪子……用我能用到的一切。他们的法术打在我身上,很疼,但我感觉不到。我只想……把他们撕碎!就像撕碎当年那些强盗一样!”
石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敖巽粗重的呼吸声,和他眼中那未曾熄灭的、冰冷的仇恨火焰。
“从那天起……我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 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敲打在岩石上,“他们的笑容,可能是刀子;他们的帮助,可能是陷阱;他们的‘为你好’,背后可能是想把你抽筋扒皮、敲骨吸髓!”
“我烧了那个石屋,处理了尸体,然后……继续流浪。更远,更偏僻。但不知道为什么……关于‘深山里有个特殊血脉、血能疗伤延寿的怪胎’的消息,好像……还是慢慢传了出去。”
敖巽的嘴角扯出一个讥诮而痛苦的弧度,“总有一些修士,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通过各种渠道找来。有的伪装成旅人,有的直接强抢……我像一头被追猎的珍兽,不停地逃,不停地躲,偶尔被追上,就是一场血腥的厮杀……”
“直到……我遇到了几十年后遇到各大门派的人。” 他摸了摸脖颈的锁链疤痕,声音里的恨意达到了顶峰,“他们……更厉害,更阴毒,手段也更……彻底。我打不过,逃不掉。他们用一种……灰色的雾,还有那些锁链和符咒,把我抓住。然后……就是更长、更黑暗的……‘研究’和‘改造’。”
故事讲完了。
石穴里只剩下火堆最后的余温和两人沉重的呼吸。
我久久无言。
敖巽的过去,比我想象的更加……黑暗与沉重。
从一个拥有平凡幸福的孩童,到家园被毁、被视为怪物的流浪儿,再到被第一个修士伪善欺骗、长期榨取,最后成为被各方势力追猎觊觎的“宝物”,直至落入影殿手中,被彻底改造成失去自我的杀戮傀儡……
这一路,充满了背叛、欺骗、贪婪与赤裸裸的人性之恶。那些所谓的修士,披着人皮,行事却比妖兽更加贪婪残忍。所谓的正道,在长生和力量的诱惑下,与魔道何异?
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冰冷与疏离,我终于明白,为何在我拒绝他的龙血时,他会露出那样的眼神。因为在他漫长的、非人的经历里,“被需要”的唯一形式,就是被索取、被榨干价值。而“善意”和“关怀”,往往是更加可怕的掠夺的前奏。
“敖巽……” 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他转头看我,暗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期待,只有一片荒芜的戒备。
我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你的血……确实很珍贵。但在我这里,你这个人,比你的血,更重要。”
“我们现在是……嗯,难兄难弟,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我救你,不是图你的血。你刚才给我血,我很感激,但真的不用再这样了。” 我指了指地上还没吃完的妖兽肉残渣,“我们有肉吃,有伤一起养,有敌一起扛。等你好了,我还指望你罩着我呢!你的拳头和龙爪肯定比我的菜刀好使!”
我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甚至有点无赖,想冲淡那份沉重。
敖巽怔怔地看着我,暗金色的瞳孔里,那片冰冷的荒芜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下,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光芒。有怀疑,有困惑,有警惕,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去触碰的、微弱的、名为“希望”的东西。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外面的黑暗,继续他的警戒。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至少在这个阴暗的石穴里,在这个同样伤痕累累、同样不被世界所容的“破烂王”身边,他或许可以暂时……不用再担心被“放血”了。
而人性的黑暗,我们已经见识了太多。未来的路,只会更加艰险。影殿,联军,还有那些可能听到风声、觊觎龙血的各方势力……就像隐藏在黑暗中的无数双贪婪眼睛。
我们这两个“高价值伤残人士”,想要活下去,并且活得有尊严,恐怕……还得流更多的血,打更多的架,坑更多的人。
不过,在那之前,先得把伤养好,把肉吃完。
“喂,敖巽。”
“嗯?”
“明天……烤那块五阶的赤焰豪猪肉吧?我看肥瘦相间,烤出来肯定滋滋冒油,香!”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