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颓废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我自己有时候的样子。
我也颓废过。
我也一个人喝过酒。
我也看着窗外发过呆。
但我不会像他那样,一直颓废下去。
我会吃肉。
我会啃鸡腿。
我会告诉自己:颓废完了,明天还得接着干。
画面再一转。
我看见了一个老人。
那个老人,站在一座山顶上。
山顶上,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吹得他的白发飘起来,像一面旗。
他看着远方。
远方,是一片云海。
云海翻滚,像无数白色的妖兽在奔腾。
他看着那片云海,忽然笑了。
那笑容,释然得很。
像是在说:这辈子,够了。
然后,他纵身一跃。
跳进了那片云海。
消失了。
我愣住了。
这就完了?
画面又转。
一个战场。
两个人在对峙。
一个拿着枪,一个拿着刀。
枪指着刀,刀指着枪。
他们的眼睛,都红得吓人。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我没有背叛你。”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我说了没有!”
“那这是什么?”
刀指着枪的胸口。
那里,有一道伤口。
伤口很深,还在流血,血顺着战甲往下淌,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枪低头看了看那道伤口,又抬头看着刀。
“你刺的。”
刀愣住了。
“我……我刺的?”
“你刺的。”
刀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里的刀。
刀上,还有血。
他的血。
刀的手,开始抖。
“我……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枪说,“你被控制了。”
刀的脸,白了。
白得像纸。
“我……我……”
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枪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苦涩得很。
“算了。”
说完,他倒下了。
倒在血泊里。
刀跪下来,抱着他的尸体,放声大哭。
那哭声,响彻整个战场。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的。
画面又转。
一个婴儿出生了。
一声啼哭,响彻整个院子。
一个小孩学走路了。
摇摇晃晃,迈出第一步,然后摔倒,爬起来,再迈一步。
一个少年拜师了。
跪在地上,磕三个头,喊一声“师父”。
一个青年恋爱了。
和一个姑娘手拉手,走在河边,脸上带着傻笑。
一个中年丧妻了。
跪在坟前,烧着纸钱,眼泪流了一脸。
一个老年丧子了。
抱着儿子的尸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生老病死,爱恨情仇,悲欢离合。
人生百态,百态人生。
我看见了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
我看见了他所有的喜怒哀乐。
我看见了他所有的成功失败。
我看见了他所有的希望绝望。
我看见了他——
我看见他笑着,看见他哭着,看见他愤怒着,看见他颓废着,看见他奋斗着,看见他放弃着,看见他活着,看见他死去。
我看见他的一生,像一幅画,在我面前缓缓展开。
最后,我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拿着枪,要刺破苍穹的人。
他站在血海中央,看着天空。
这一次,他没有怒吼。
他只是看着。
静静地看着。
然后,他低下头。
看着我。
“你看够了吗?”
我愣了。
“你……你在跟我说话?”
他笑了。
那笑容,跟之前那个跳崖的老人一样,释然得很。
“看了这么久,看懂了吗?”
我想了想。
摇摇头。
“没看懂。”
他又笑了。
“那继续看。”
说完,他消失了。
画面又开始转。
这一次,更快。
一眨眼,就是一个画面。
一眨眼,就是一个人生。
我看见有人飞升成仙,踩着七彩祥云,飘飘然上了天。
我看见有人在雷劫中灰飞烟灭,被劈成焦炭,连渣都不剩。
我看见有人富可敌国,住着金碧辉煌的宫殿,吃香的喝辣的。
我看见有人穷困潦倒,睡在破庙里,啃着硬得能砸死人的馒头。
我看见有人妻妾成群,左拥右抱,笑得合不拢嘴。
我看见有人孤独终老,一个人躺在床上,死了都没人知道。
我看见有人名垂青史,后人给他立碑塑像,香火不断。
我看见有人遗臭万年,被人唾骂,被人挖坟,被人挫骨扬灰。
我看见有人一生顺遂,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我看见有人一生坎坷,走一步摔一跤,好不容易爬起来,又摔一跤。
我看见有人笑着死,临死前还跟儿孙开玩笑。
我看见有人哭着活,每一天都像在受刑。
我看见——
太多了。
太多了。
多到我记不清。
多到我看不过来。
多到我脑子都快炸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间,可能是一万年——画面终于停了。
我站在一片虚无中。
什么都没有。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海,没有人。
只有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
我抬头看了看四周。
什么都没有。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看懂了吗?”
又是那个人。
但他没有出现。
只有声音。
我想了想。
“好像看懂了,又好像没看懂。”
“什么意思?”
“那些人生,”我说,“每一个都像我的道,又每一个都不像我的道。”
“怎么说?”
我盘腿坐下来,开始掰着手指头数。
“杀伐果断,像我的道。我也杀过人,杀过妖兽,杀起来也挺狠的。但我杀人的时候,其实没那么果断,有时候还会犹豫。比如那次在水州,有好几个投降的,我就没杀。”
“我命由我不由天,像我的道。我也不信命,也不服天,不然也不会跟那些半步化神对着干。但很多时候,我也认命。比如被追杀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跑,不是回头干。”
“被人冤枉,像我的道。我也被人冤枉过,被人追杀过。但我被冤枉的时候,会骂人,会打人,会想办法证明自己,不会像那个少年一样,只会说‘我没有’。他那样太憋屈了,我看着都替他难受。”
“颓废,像我的道。我也颓废过,不想动,不想说话,就想躺着。但我颓废的时候,还会吃肉,还会喝酒,还会啃鸡腿。不会像那个中年人一样,只会叹气。他那样太没意思了,活着还有啥劲?”
“奋发图强,像我的道。我也奋发过,拼命修炼,拼命打架,拼命提升自己。但我奋发的时候,也会偷懒,也会摸鱼。打累了就歇会儿,歇够了再接着打。不会像有些人那样,把自己逼成疯子。”
“人生百态,每一态都像我的道,每一态又都不是我的道。杀伐果断不是我,我命由我不由天也不是我,被人冤枉不是我,颓废不是我,奋发图强也不是我。我就是我,该杀的时候杀,该跑的时候跑,该吃的时候吃,该喝的时候喝。”
那声音沉默了。
过了很久。
“那你觉得,你的道是什么?”
我想了想。
“我的道……好像是烟火。”
“烟火?”
“对,就是那种——人间烟火。做饭的烟火,过日子的烟火,热热闹闹的烟火。没有那么悲壮,没有那么惨烈,没有那么高大上。就是普普通通,平平淡淡,该吃吃,该喝喝,该打架打架,该跑路跑路。”
我顿了顿,继续说。
“你看那些人,一个比一个惨。被逐出师门的,中年丧妻的,老年丧子的,被人背叛的,最后跳崖的——太惨了。我不想活成那样。我就想活着,好好地活着,有肉吃,有酒喝,有朋友,有家人,有热乎的饭菜,有暖和的被窝。”
“那些杀伐果断,那些我命由我不由天,那些挣扎反抗——都可以有。但不能一直有。打完了,杀完了,反抗完了,还得过日子。还得吃饭,还得睡觉,还得喘气。”
“所以我看着那些人生,每一个都觉得像自己,每一个又都觉得不像。因为他们都活得太用力了。我不用那么用力,我只要活着就行。”
那声音又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