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准备的。”他说。
屈建国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言。父子间的交流向来如此,点到即止,不必多说。
下午三点,屈晓萌风风火火地冲进家门。
“哥!”她拎着大包小包,“快帮帮我,累死了!”
屈正阳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发现全是营养品和水果:“怎么买这么多?”
“不是我买的,是亦菲姐让我带给你的!”屈晓萌喘着气,“她早上从队里出来,又绕道去商场,买完让我给你送来。说她下周不在北京,怕你训练太累营养跟不上。”
屈正阳看着袋子里精心挑选的进口维生素、蛋白粉,还有他爱吃的几种水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屈晓萌凑过来,笑嘻嘻地问:“哥,亦菲姐对你这么好,你感动不?”
屈正阳没回答,只是把东西一样样整理好。
屈晓萌却不依不饶:“我可听说了,亦菲姐为了今天早上见你,昨晚拍完夜戏直接开车三小时从怀柔赶回来。她明天一早又要飞深圳,等于就睡了四五个小时。哥,你要是敢辜负亦菲姐,我第一个不认你这个哥哥。”
屈正阳抬头看她:“什么时候轮到你教训我了?”
“就现在。”屈晓萌理直气壮,“亦菲姐是我偶像,你不能欺负她。”
“我没有欺负她。”
“那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屈正阳被问得噎住。他发现今天家里的女人——妈、二姐、幺妹——轮番拷问他同一个问题。
屈晓萌见他不说话,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地说:“哥,我不是催你。我就是觉得,亦菲姐这么好,你也这么好,你们应该早点幸福。”
屈正阳沉默片刻:“会的。等奥运会后。”
屈晓萌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傍晚,大哥屈正峰一家到了。侄子屈皓然今年十二岁,已经上初中,个子蹿高了一大截;侄女屈明悦八岁,性格活泼,一进门就拉着陈萍乐去看她新买的贴纸。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李慧兰和屈晓雅在厨房里忙碌,香气阵阵飘出。屈建国坐在主位,屈正峰和屈正阳分坐两侧,陈宇和屈晓萌坐在对面。
“正阳,”屈正峰给弟弟倒了杯茶,“新加坡公开赛,夺冠把握大吗?”
“尽力。”屈正阳接过茶杯。
“尽力?”屈正峰摇头,“你是世界第一,对外不能说尽力,要说有信心。”
屈正阳没反驳,只是低头喝茶。
屈建国开口了:“正峰,正阳有正阳的打法,你不要教他。”
屈正峰笑着摆手:“爸,我这不是关心嘛。”
餐桌上渐渐热闹起来。孩子们抢着说学校的趣事,女人们聊着家长里短,男人们偶尔交谈几句工作。屈正阳坐在其中,话不多,但神情放松。
这是他在紧张训练比赛之余,最珍惜的时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屈正阳低头看了一眼。
刘亦菲:“到深圳了,酒店窗外能看到海。你在干嘛?”
屈正阳:“全家吃饭。你吃饭了吗?”
刘亦菲:“吃过了,剧组的盒饭,红烧肉很腻。还是早上小笼包好吃。”
屈正阳:“下次你来,再带你去吃。”
刘亦菲:“说好了,不许反悔。”
屈正阳嘴角微微扬起:“不反悔。”
屈晓萌眼尖,凑过来压低声音:“跟亦菲姐聊天呢?”
屈正阳收起手机,没承认也没否认。
屈晓萌哼了一声:“就知道。”
晚饭后,孩子们在客厅玩闹,大人们喝茶聊天。屈正阳陪着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院子里。
北京的冬夜很冷,但天空澄澈,能看见几颗星星。他站在晾衣绳旁边,给刘亦菲发了条消息:“深圳冷吗?”
很快收到回复:“不冷,二十度。你那边呢?”
屈正阳:“零下三度。院子里能看到星星。”
刘亦菲:“那你许个愿。”
屈正阳抬头看着星空,沉默片刻:“许什么愿?”
刘亦菲:“许新加坡夺冠。”
屈正阳:“我不许愿,只努力。”
刘亦菲发来一个笑脸:“那就努力。努力够了,愿望自然会实现。”
屈正阳看着这句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是每天重复着挥拍、跑动、发球、接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有人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有人问他苦不苦,他说不苦。其实累,其实苦,只是不想停下来。
因为停下来就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他不只会打球,还会爱人,也会被人爱。
手机又亮了:“正阳,我到了。”
屈正阳:“到了就好,早点休息。”
刘亦菲:“你也是。后天出发,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屈正阳:“收拾好了。”
刘亦菲:“球拍带几块?”
屈正阳:“三块主板,两块备用,胶皮重新贴过了。”
刘亦菲:“电解质冲剂带够了吗?那边热,容易脱水。”
屈正阳:“队里统一准备,不用自己带。”
刘亦菲:“那你还缺什么?我给你寄过去。”
屈正阳看着这条消息,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她认真的表情。他忽然笑了,打字回复:“缺你。”
过了很久,刘亦菲发来一条语音。
屈正阳点开,听筒里传来她轻柔的声音:“我也缺你。所以,早点赢,早点回来。”
他把手机贴近耳边,又听了一遍。
北京的冬夜很冷,但他的心很暖。
周一清晨,队伍在训练基地集合。
屈正阳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厅时,樊振东已经到了,正坐在休息区看手机。
“东哥,这么早。”屈正阳走过去。
樊振东抬起头,笑了笑:“睡不着,干脆早点来。你怎么样,休息好了?”
“还行。”屈正阳在他旁边坐下,“你半决赛打奥恰那场我看了,输得可惜。”
樊振东摇头:“没办法,那天状态不好,手紧。”顿了顿,“你决赛打得漂亮,那种环境下能赢龙哥,不容易。”
两人沉默片刻。从2013年全运会初次交手,到如今并肩作战十多年,他们之间早已不需要太多客套。
“新加坡之后,你有什么打算?”樊振东忽然问。
屈正阳看了他一眼:“准备卡塔尔公开赛。”
“我问的不是这个。”樊振东收起手机,语气平静,“是更长远的打算。”
屈正阳没说话。
樊振东也没追问,只是说:“我大概明年会去德甲打一段时间。那边赛制跟国内不太一样,想出去看看。”
屈正阳知道这件事。这两年樊振东与WTT的商业合作出现分歧,肖像权、奖金分配、赛程安排等问题积压已久,他选择出国打球,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解压。
“刘主席支持你吗?”屈正阳问。
“支持。”樊振东说,“他说出去看看也好,开阔眼界,对职业生涯是好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外面传的那些什么‘打压’‘排挤’,根本没影的事。刘主席一直很尊重运动员的个人选择。只是有些人习惯了阴谋论,总觉得背后有什么深意。”
屈正阳点点头。在国乒十几年,他亲眼见证过刘国梁对队员的包容和支持。从球员到教练,从教练到主席,身份在变,但那份对运动员的理解从未改变。
“你呢?”樊振东问,“奥运之后有什么计划?”
屈正阳想了想:“先把奥运打好,其他的之后再说。”
樊振东理解地点头。对于运动员来说,奥运会永远是眼前最重要的事。
秦志戬教练从办公室走出来,看到两人坐在一起,招手道:“正阳、振东,过来开个短会。”
会议室里,秦志戬调出新加坡场馆的最新资料。
“刚收到消息,场馆空调确定修不好了。”他的语气平静,“比赛期间温度可能维持在33到35度,湿度90%以上。这是极限环境,不是挑战,是现实。”
屈正阳和樊振东都没有说话,认真看着投影上的数据。
“但我们不是毫无准备。”秦志戬切换到下一页,“过去两周的正定集训,所有主力都完成了高温高湿模拟训练。从测试数据看,正阳的适应能力最好,技术稳定性下降控制在5%以内;振东略高,大概8%。”
他看向樊振东:“你半决赛输奥恰,不是技术问题,是体能分配出了问题。高温环境下,每一板球消耗的能量是常温下的1.5倍。你习惯发力,但在这种环境下,过度发力等于自杀。”
樊振东点头:“我明白,决赛看了正阳的打法,受启发很大。不能硬拼,要会省力。”
“对。”秦志戬说,“省力不是消极,是把有限的体能用在刀刃上。该发力时全力,不该发力时用落点控制,用旋转变化。正阳在这方面做得很好,你们可以多交流。”
会议结束后,屈正阳和樊振东一起走向训练馆。
“秦指导说你适应能力好。”樊振东边走边说,“秘诀是什么?”
屈正阳想了想:“不是适应能力强,是认命得快。”
樊振东愣了一下。
“知道环境改变不了,就赶紧想办法适应。”屈正阳说,“抱怨没用,抗拒只会消耗自己。不如省下那些力气,多练几个球。”
樊振东若有所思,忽然笑了:“你说得对,认命也是一种本事。”
训练馆里,其他队员已经开始热身。屈正阳换好训练服,站在球台前。
今天练习的重点是“玉女穿梭”步法在高温环境下的稳定性。体能教练将馆内温度调至33度,湿度设定90%。不到十分钟,屈正阳的训练服就湿透了。
但他没有停下。一遍遍启动、移动、击球、复位,脚下步法如行云流水,身形在球台前穿梭往返。
秦志戬站在场边,没有指导,只是静静看着。他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语言,运动员有自己的节奏。
下午四点,训练结束。屈正阳冲完澡,在休息室整理装备。手机屏幕亮起,是刘亦菲发来的消息。
刘亦菲:“今天训练怎么样?”
屈正阳:“正常。你那边拍戏顺利吗?”
刘亦菲:“顺利,今天拍的是海边的戏,风景很好。就是太阳太晒,脸有点红。”
她发来一张自拍。照片里她穿着戏服,脸颊确实晒得有些红,但笑容很灿烂。
屈正阳看着照片,回复:“注意防晒。”
刘亦菲:“涂了三层防晒霜,还是晒红了。这边的太阳跟北京不一样,毒得很。”
屈正阳:“新加坡的太阳更毒。”
刘亦菲:“那你怎么办?”
屈正阳:“戴着。”
刘亦菲发来一个捂脸的表情:“你这个直男,我是问你有没有涂防晒霜。”
屈正阳:“没涂过。”
刘亦菲:“不行,必须涂。我让陈宇哥给你寄一箱过去,你每天训练比赛都要涂。”
屈正阳想说自己这么多年都没涂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刘亦菲仿佛隔着屏幕看穿了他的心思,又发来一条:“别想拒绝,这是命令。”
屈正阳:“……好。”
刘亦菲:“这还差不多。对了,你出发前记得给爸妈打个电话,阿姨说想你了。”
屈正阳:“嗯,晚上打。”
刘亦菲:“好,那你休息会儿,我去拍下一场了。”
屈正阳:“去吧,注意安全。”
放下手机,屈正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似乎还能听到乒乓球落台的清脆声响,还有教练的指导声、队友的加油声、观众的欢呼声。这些声音伴随了他十几年,早已成为生命的一部分。
但他也记得另一种声音——母亲在厨房忙碌时锅碗瓢盆的碰撞,父亲落棋时清脆的叩击,妹妹们叽叽喳喳的聊天,还有刘亦菲轻声说“新加坡加油”时的温柔。
这些都是他战斗的理由。
傍晚,屈正阳给家里打了电话。母亲李慧兰接的,照例叮嘱了一大堆:“新加坡热,多喝水,带足衣服,晚上别贪凉开空调,容易感冒……”
屈正阳一一应下。
电话那头传来屈建国的声音:“行了,啰嗦这么多,正阳又不是小孩子。”
李慧兰回敬:“他不是小孩子他也是我儿子!我不啰嗦谁啰嗦?”
屈正阳听着父母拌嘴,嘴角微微扬起。
“爸,妈,”他说,“我会赢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屈建国开口了,声音依然平淡:“知道。”
就这两个字,但屈正阳听懂了。
挂断电话,窗外天色已暗。北京的冬夜来得早,五点多已经全黑了。
屈正阳站在窗前,看着远处训练基地的灯光。明天,他将启程前往新加坡。
那里炎热、潮湿,空调坏了,比赛会很艰苦。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