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差五分，龙华集团总部，最新一栋综合楼二号会议室门口。
各分公司、分厂的负责人陆续抵达。门推开，踏入，所有人齐刷刷愣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像一群突然被强光照射的鼹鼠。
这……这是会议室？
在大家眼里会议室逼格最高的就是县礼堂：宽大的黑板，裹着红绸的话筒，墙上贴着泛黄的地图和褪色的标语。烟草和茶垢混合的气味。昏黄的白炽灯嗡嗡作响，光线勉强照亮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和不断升腾的蓝灰色烟圈。长条木桌，搪瓷缸，铁皮暖壶，水泥地。
而眼前的二号会议室：光线明亮均匀得不像话——好事者仰头数了数，整整三十二盏长长的日光灯管，把每个角落照得纤毫毕现。墙壁是干净的米白，挂着几幅看不懂但觉得高级的抽象画。过道两旁摆着绿油油的盆栽。最扎眼的是空中悬挂的是龙华旗下研发最新款，还没上市的三十二寸彩电！ 每隔几排就并排悬挂三台，而最前排还悬挂着两台黑色的摄像机，一台镜头对着主席台，一台冷冷地对准前方。
主席台背景墙，没有黑板，没有标语。只有鲜艳旗帜，庄严肃穆。侧墙上，是金色的誓词，和集团全体D员的照片墙——书记：瞿子晴。委员：秦长青、徐晓华、康建军……九个人，没有瞿子龙。意思明确：这是D领导下的企业。
台下，没有长桌。只有一排排深棕色的单人皮质沙发，木质扶手，看着就软和。每个沙发扶手内侧，似乎还嵌着块小木板。
“这……这得花多少钱？”有人低声惊叹。
“坐这儿开会？能睡着吧？”有人小声嘀咕，带着新奇和不安。
徐晓华拿着一个黑色的话筒走到主席台侧方，试了试音：“喂，喂。” 声音不大，却通过墙上几个银灰色的音箱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
众人又是一惊。
“各位领导，请按照分区就坐。”徐晓华的声音透过音响，平稳清晰，“宣布几条会议纪律。第一，会议期间，非讨论环节，请保持安静，禁止大声喧哗。第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老烟枪，“会议期间，全场禁烟。烟瘾犯了的同志，可以自行到门外吸烟区解决，吸完再进。每个主要议程结束后，会有几分钟中场休息。”
底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准抽烟？这……
“第三，”徐晓华走到一个沙发旁，手在扶手下方一按，一扳，一块光滑的木板“咔哒”一声翻上来，平整地横在身前，“这是简易书写板，开会需要记录时可以使用。纸笔在沙发侧面的网兜里。”
他操作的动作，同步显示在每一台电视屏幕上。
“哇！”这下，低低的惊呼再也压不住了。电视屏幕里的徐晓华，动作分毫毕现。这技术，这排场……太震撼了。不少人心里盘算：以后自己部门开会，是不是也能申请来这儿？据说这样的会议室，在这栋楼上可有六间呢。
徐晓华继续宣读其他注意事项，声音通过音响放大，有种不容置疑的仪式感。众人正襟危坐，感受着这前所未有的、带着“未来感”的会议氛围。
就在这时，会议室厚重的门被“哐”一声推开。
主角登场。
瞿子龙端着一个掉漆的、边缘有变形的大洋瓷碗，低着头，脚步生风地走了进来。碗里堆着冒尖的米饭，上面盖着些看不清内容的菜，一只手还捏着半个鸡爪。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目光，从震撼未来的电视机上，齐刷刷聚焦到那个洋瓷碗和它主人身上。高大上的未来感，被这个极具乡土气息的海碗砸得稀碎。
瞿子龙对数十道目光毫无所觉，径直走到主席台中间空着的主位，一屁股坐下，把碗往桌上一放，抓起筷子就开始扒饭。动作谈不上雅观，甚至有些狼吞虎咽。
主席台上已经就座的瞿子晴、秦长青等人，嘴角微微抽搐，不忍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