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演出很精彩。
各厂都拿出了看家本领：建筑公司的工人表演气势恢宏的《黄河大合唱》，服装公司的姑娘们跳起民族舞，电器厂的小伙子们来了段滑稽的三句半……台下笑声、掌声不断。
市电视台的摄像机全程记录，带队的杨简芬站在机器后，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主席台中央那个空着的位置。那个年轻人，只出现了不到十分钟，说了三句话，就把上万人的情绪彻底点燃，然后消失了。她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瞿子龙没看演出。他被白长基请到了门卫室。
罗学明和王景华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茶几上泡着两杯茶，还冒着热气。
“二位领导，有何指示？”瞿子龙笑着坐下，习惯性带上社交性的微笑，但眼神清明，保持着观察。
王景华指了指窗外广场的方向：“你啊你，今天整这一出，是把我们县委班子架火上烤啊！这待遇，这福利，别说县里，市里省里都找不出第二家！以后我们还怎么管其他单位？”
瞿子龙露出恰到好处的“无辜”表情：“县长，这可冤枉我了。养老保险的新闻，前段时间不是天天播吗？我想着，县里的国营厂很快也要跟进了。至于加工资……”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一百元面值的新钞票就要出了，职工辛辛苦苦干一个月，连一张新票子都挣不到，说不过去。我猜，年后您二位也得给大家表示表示吧？”
王景华被他逗笑了，指着他摇头：“滑头！说不过你。谈正事，老姜书记和你签的那个承包对赌协议，还认吧？”
提到姜斌，瞿子龙脸色微不可察地暗了一下，对那位已故的、有魄力的书记，他有无比的尊重：“当然认。姜书记在天上看着呢。”他顿了顿，“去年，机械动力公司和服装公司，总盈利大概六千万。按协议，县里占20%干股，分红……一千二百万。具体数字财务那边有明细，待会儿我让财务部和你们的人对接。”
“一千二百万？！”罗学明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王景华对数字极度敏感更是直接从板凳弹射起身。
“等等，”王景华盯着瞿子龙，“你是说两个厂，去年赚了六千万？那……整个龙华集团……”
瞿子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龙华集团去年总盈利，一亿三千万。”
“……”
小小门卫室里，只剩下茶水袅袅升起的热气，和两位县太爷粗重的呼吸声。
一亿三千万。1985年，清江县全年财政收入，四百万。也就是说，瞿子龙一个私人企业，一年赚的钱，是全县财政收入的三十多倍。
罗学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首先想到的是底线：“子龙啊，税……税可得按时足额上啊！这可开不得半点玩笑！”
瞿子龙做出夸张的委屈表情，甚至带了点孩子气的嘟囔：“书记，您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瞿子龙是那种偷税漏税的人吗？” 这表情和语气，与他平时冷静果断的形象形成鲜明反差，却恰好能消解对方的戒备和敲打。
罗学明被他这模样逗笑了，紧张气氛缓和不少：“好好好，我就这么一说。咱们清江出了你这么个金凤凰，是福气，可不能在原则问题上栽跟头。”
“您放心，龙华的账，经得起任何人查。”瞿子龙正色道，这是他的底线和骄傲。
“今天找你来，还有件大事。”罗学明切入正题，看向窗外，手指点在西坡西边、临清江河的一大片区域，“这里，江心洲往上游这一片，连着后面的山坡荒地，加起来大概四万亩。主要是滩涂、荒坡，中间夹着个沼泽地。都不是国有耕地，但牵涉到村民搬迁安置，比较麻烦。”
王景华接口道：“县里想开发这块地，带动清江发展。但面积太大，投资太高，没有企业接得住。我们商量着，龙华……有没有这个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