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大年三十。
天刚蒙蒙亮,清江县城的大街小巷就热闹起来了。
龙华集团放假,整个清江县城往常任何一天都喧腾。
满街都是穿着统一服装的人流——黑色或藏青的职业装,深蓝或灰色的工装,左胸口绣着小小的徽标:一条腾飞的龙,蜿蜒在长城图案之上,下方是娟秀的“龙华”二字。
而工装外面几乎人人都穿着的长款羽绒服。藏蓝、深灰、墨绿、枣红……颜色不一,但款式相同,厚实蓬松,右上臂同样绣着醒目的龙与长城徽标。
这是龙华发的年终福利,这么洋气引领时尚的时装,昨天才到手,今天就迫不及待穿上了。
惹得街上的人频频侧目。
保暖是真保暖,嘚瑟也是真嘚瑟。
“这衣裳,真轻!真暖和!”马有为搓着手,哈出的白气在寒空中散开。他身上是件藏蓝色羽绒服,簇新,在晨光里泛着细腻的光泽。敞开着领子原地蹦了两下,像只兴奋的猴子。
“轻?那是羽绒的!听说里边填的是鸭绒,贵着呢!”吕少安是个大个子,穿了件深灰色的,配合里面黑色的小西服,显得身姿挺拔,异常吸睛。他小心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眼里是压不住的喜爱。这衣裳——体面,暖和,走亲戚脸上倍有光。
“就是,”同行的段梅,穿了件枣红色的,衬得脸都亮了几分,“阿登你呀,就是不知足。还念叨工业券、粮票?现在城里好些地方买东西都不要票了,拿钱就行!咱们昨天发那么多,够买多少好东西?”
马有为挠挠头,嘿嘿笑:“我这不是寻思,有票能更便宜点嘛。”
“便宜?”旁边赵刚撇撇嘴,“去咱们家人超市看看,比有票的国营商场还便宜!龙华职工还打九折!我前天去看!还有特价专区,毛巾、肥皂、搪瓷缸子,白糖、便宜一半都不止!”
“那还等啥?走啊!”阿登一听,来劲了。
几人说笑着,裹紧身上崭新暖和的“龙华袍”,汇入街上同样装束的人流,朝着一个方向涌去——家人超市。那不仅仅是购物,更像是一场属于龙华人的、迟来的狂欢庆典。昨天揣进兜里的,是实实在在的钞票,是辛劳一年的犒赏,更是过年时能在亲戚朋友面前挺直腰板的底气。
城南,一片低矮拥挤的胡同区。墙壁斑驳,路面坑洼,晾衣绳横七竖八,挂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最里边一个院子,门框低矮。
三十出头的张美丽正风风火火地收拾着,嘴里不停:“爹!妈!您二老快着点!就那两件袄子,穿哪件不一样?磨蹭啥呢!待会儿出去,一人给您扯身新的!毛料的!”
她手里麻利地把几个印着“西坡食品”字样的空纸箱踩扁,捆好。屋里狭窄,堆满了杂物,转身都费劲。
“小月!死丫头,看你弟尿裤子了没?别又滋到腌菜盆里!”她头也不回地朝里屋喊。
一个七八岁、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答应着,手忙脚乱地给一个三四岁、拖着鼻涕的男娃提裤子。男娃光着屁股,嘻嘻哈哈地想往外跑。
内屋门槛边,一对老夫妻局促地站着。老头身上是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棉袄,老太太的深蓝色罩衫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两人看着儿媳忙进忙出,想帮忙又插不上手,脸上是常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小心翼翼的愁苦。
“美丽啊,”老太太搓着粗糙的手,声音细细的,“我跟你爹……就不去了吧?家里还有事呢。你们带着小月、铁蛋去,扯点布,给孩子做身新衣裳就成……”
老头也跟着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忐忑:“是啊,大柱媳妇,出去……花钱哩。”
正蹲在门口,拿着一块破布擦拭一辆旧二八大杠自行车的大柱抬起头,露出惯常的、有点憨厚的笑容:“爹,妈,你们就听美丽的。她说啥就是啥,跟着去,开开眼。”
大柱不是龙华工人,只卖力气揽活,人老实,话不多,家里主心骨是泼辣能干的张美丽。她在清江机械动力,是车间副主任。
“开眼?”老太太急了,扯了扯儿子洗得变形的劳保服袖子,“开啥眼?你媳妇挣钱容易啊?一个月那几十块,要养活这一大家子!年关难过,钱得掰成八瓣花!你们年轻不懂,这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