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张美丽从里屋钻出来,手里拿着个碎花布包袱,没留神,头“咚”一声撞在低矮的门楣上,震下簌簌的灰尘,落了满头满脸,还带下一小片朽了的纸板。
“哎哟!”她拍打着头发,没好气地骂,“这破房子,越住越糟心!过完年就搬!一天都不想多待!”
两个老人被儿媳这火气吓了一跳,嘴皮子哆嗦着,更不敢说话了。搬家?搬哪儿去?这破屋子虽然漏风漏雨,可好歹是个窝。
大柱还是笑,扶好自行车,对爹妈说:“您二老把心放肚子里。今年啊,美丽发了……大钱!”
“大钱?能有多大?”老太太不信,瘪着嘴,“过日子要细水长流……”
大柱嘿嘿一笑,伸出巴掌,五指张开,在爹妈眼前晃了晃,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的得意:“这个数!”
“五……五十?”老头试探着问。五十块,那可是巨款了,能买多少肉啊。
大柱摇头,笑容咧得更开。
“五……五百?”老太太声音发颤。五百?她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家里有超过两百块钱的时候。
大柱还是摇头,凑近些,几乎是用气声说:“五千八!五千八百多!”
“……”
两个老人像被施了定身法,直愣愣地站着,没牙的嘴微微张开,嗬嗬地出着气,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睛瞪得老大,看着儿子,又看看拍打完灰尘、正对着墙上半块破镜子整理头发的儿媳,最后目光落回儿子那张带着傻笑却无比认真的脸上。
五千八?
五、千、八?
老太太腿一软,老头赶紧扶住,自己的手也抖得不像话。
“真……真的?”老头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骗你们干啥?”张美丽转过头,脸上还沾着灰,眼里却闪着光,那是扬眉吐气、苦尽甘来的光,“昨天全厂一起发的!我是副主任,加上超产奖、质量奖、全勤奖,还有那什么……股权分红!五千八百二十七块三毛六!一分不少!”
她越说越激动,语速飞快:“不光钱!房子也申请下来了!西坡新盖的宿舍楼,三号楼,六单元,401!一百三十六平米!四间卧室,两个厅,厨房厕所都亮堂!人家那叫……精装修!地板都铺好了,墙面雪白雪白的!家具公司过完年就上门,让咱们自己去挑样子,什么古典的、欧式的,随咱选!”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敞亮的新家,手舞足蹈:“到时候,爹妈住朝阳那间大的,我跟大柱一间,小月和铁蛋一人一间小的,还有书房呢!大柱也能摆弄他那些木匠家伙事儿……”
“尿……尿了!”里屋,小月突然尖叫。
张美丽扭头一看,小儿子铁蛋不知何时又挣脱了姐姐,光着屁股跑到墙角腌菜缸边,正对着缸边一个洗菜盆撒欢地“扫射”。
“小兔崽子!”张美丽骂一声,也顾不上畅想未来了,风一样冲过去,拎起光屁股娃娃,照着小屁股蛋轻轻拍了两下,“看把你能的!”
铁蛋咯咯直笑,一点不怕。
两个老人看着这鸡飞狗跳又生机勃勃的一幕,看着儿媳脸上久违的、畅快的笑容,看着儿子挺直了些的腰板,再看看这破败、拥挤、昏暗的老屋……忽然间,那沉甸甸压在心口大半辈子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些。五千八……新房子……真的,要换一种活法了吗?
“走!”张美丽给铁蛋套上件旧棉裤,把碎花包袱塞给丈夫,自己一把抱起小儿子,意气风发地一挥手,“买年货去!今天可劲儿花!过个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