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公园旁边，家人超市。
如果此刻从空中俯瞰，会以为这里发生了某种骚乱——黑压压的人头从超市门口一直蔓延到公园边缘的马路上，挤挤挨挨，水泄不通。喧嚣声浪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但走近了看，却发现这庞大人流虽然焦急，却诡异地维持着秩序。
没有摄像头，没有红外报警，甚至没有后世常见的防盗磁条。但超市门口，十几个身穿黑色保安服、手持橡胶棍的壮汉像铁塔般矗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人群。他们胳膊上戴着“西坡安保”的红袖标。更醒目的是，人群里，许多穿着“龙华袍”的职工，自发地帮着维持秩序，呵斥那些想往里硬挤的。
“排队！都排队！挤什么挤！出来一个进去一个！”一个嗓门洪亮的保安挥舞着胳膊，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说你呢！穿蓝衣服那个！往后站！再挤滚蛋！”
被吼的是个想插队的中年男人，脸一红，想回嘴，瞥见保安凶悍的眼神和周围那些同样穿着龙华衣服、眼神不善的人，讪讪地缩了回去。在这里闹事？得罪了龙华，以后还想不想在清江混了？更何况，自家婆娘就在龙华上班，可不能给她惹麻烦。
队伍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蠕动。进去的人，个个脸上带着急切和兴奋；出来的人，无不两手提得满满当当，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红光，和一种“抢到就是赚到”的得意。
超市里，更是热火朝天。
“娘！你快看！这白糖！比供销社便宜一毛二！”一个年轻媳妇挤在副食品区，指着雪白的砂糖，声音都尖了。
她身旁的老太太眯着眼，凑近了看价签，嘴里念叨：“真是……还不要票！多称点！过年蒸馒头、腌腊肉用得着！”
“让让！让让！哎哟谁踩我脚了！”
“对不住对不住！人太多了！”
“哥！哥！你看！电视机！好大！”电器区，一个半大小子指着柜台上一台崭新的、屏幕足有脸盆大的电视机，激动地扯着身边汉子的袖子。那电视外壳是木纹的，屏幕方正，旁边贴着标签：32英寸 彩电。
汉子也看得眼睛发直。32寸！他只在领导的办公室里见过18寸黑白的！这大家伙，得多少钱？
他凑过去看价签，心跳更快了——比百货大楼里卖的18寸黑白电视，只贵了不到两百块！而且，还是彩色的！
“同志，这电视……”汉子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问售货员。
“清江电器厂出的！最新型号！带遥控器！”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嗓子都快喊哑了，但精神头十足，“库存不多啦！要买赶紧！”
汉子狠狠心，手摸向怀里揣钱的布包。这时，旁边一个同样穿着龙华工装、像是电工模样的人拍了拍他肩膀：“猛子，想买电视？”
猛子点头。
“别在这儿买，”那电工压低声音，带着点“自己人”的分享意味，“去清江机械动力公司！比这儿还能便宜一百多！你过去报我小舅子的名号！”
猛子眼睛猛地一亮：“真的？哥，谢谢啊！谢谢！”
“咱们兄弟客气啥！！”电工摆摆手，又挤向别处。
类似的情形在超市各处上演。
龙华的职工，或者沾亲带故知道内情的，互相传递着“哪里更便宜”的消息。这不是后世那种精密计算的“比价”，而是一种带着朴素分享精神和集体认同感的、热气腾腾的购物狂欢。
钱，昨天才发，还带着体温，今天就迫不及待地要花出去，换成看得见摸得着的年货，换成对新生活的实实在在的拥抱。
街边。一辆改装过的电动三轮车旁，食品厂的老马正被同车间的大姐艾文仙拉着。
“老马，这车……看着眼熟啊？小英雄的吧？”艾文仙打量着这辆刷着红白漆、车斗加装了篷布的三轮。
“嘿嘿，”老马得意地拍拍车把，“眼力不错！小英雄淘汰的，我买了！一百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