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有人认出了康建军。
这是一个典型的山里农民，脸上刻满了风霜和劳苦的痕迹，手脚粗大，指甲缝里是洗不净的黑泥。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拘谨地站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是不住地喃喃着：“哦，你是建军，进屋，快进屋，外头冷……”
土坯房低矮昏暗，只有一个小窗户，糊着发黄的旧报纸。屋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柴烟味，还有饭菜混杂的说不清的味道。
正中一个简陋的石头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上面架着一口黑黢黢的大铁锅，煮着看不清内容的东西。屋里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一张瘸腿的方桌，几条长凳，一个黑乎乎的木头柜子，墙角堆着些农具和杂物。唯一醒目的，是墙上贴着的一张伟大教员的画像，擦得很干净。
康建军大声招呼：“成仇叔，这是我老板，瞿总。这两位是朱局长，吴首长。今天我们来找个人。”
转身为几人介绍两个老人：“老板、朱局，小枫，这是我们家的本家，今晚要不咱们就在这休息？”
两个老人更加手足无措，成仇叔搓着手，想递烟，摸出来的却是自家种的劣质烟叶卷成的“喇叭筒”，没好意思递出去。
其妻则慌忙地在围裙上擦手，想去倒水，却发现家里没有暖水瓶也没有杯子，在老伴鼓励的眼神下，翻出几个豁口、包浆的大碗，提下挂在火塘上的黑壶为瞿子龙几人倒了热水，呃，对，热水，茶叶只有村长家和医生家才有。
瞿子龙很自然地握住了成仇叔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语气温和：“叔，婶，打扰你们了，我们想在这借宿一宿，不知道方不方便？”
成仇叔连忙答应：“方便，方便，就是家里也没有像样的吃食，只得委屈贵客了！”
朱学东这会才缓过来了些，咕嘟咕嘟灌了大半碗热水开口道：“叔，您这么说就见外了，我们不请自来已经很打扰了，还请你们不要见怪呢！”
瞿子龙接口说：“叔，婶，这次来得急，也没带什么东西，建军。”
康建军会意，打开自己背包往外面掏东西：一条腊肉，十把面条，一小袋大米，还有四盒红糖，几包白糖、几包食盐，几块肥皂。这是康建军要求带的礼物，据说在农村，是顶顶实在的厚礼。
门外围观的村民看到这些东西，发出低低的惊呼和议论，眼神更加复杂了。
成仇叔夫妻看着东西，急得直摆手：“这咋能要，这咋能要……使不得，使不得啊……”
瞿子龙目光转向门口几个怯生生望着他们的孩子。最大的十来岁，衣服短小得露出手腕脚踝，两个男孩更小，穿着被迫开裆裤，小脸冻得通红。他从口袋里摸出几颗早就准备好的水果硬糖，走过去，蹲下身，递给他们，尽量放柔声音：“来，吃糖。”
孩子们看着他，又看看爷爷奶奶，不敢接。最大的女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声用方言问：“你是……城里的大老板吗？”
瞿子龙笑了笑，剥开一颗糖，塞到她手里：“我是你建军叔的朋友。吃吧，甜的。”
女孩小心地把糖含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剩下孩子见状，也怯怯地伸出手。
今天是大年初二，在这个村子里，没有听到代表过年的鞭炮声，没有孩子们过年新买的衣服，没想到几颗糖还能让孩子们如获至宝。
有了孩子们的桥梁，很快屋内屋外的人都加入了聊天。
气氛越来越好。
瞿子龙还是忍不住低声问：“建军，问一下，杨柳大夫家，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