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声，那扇低矮的、糊着发黄窗纸的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了半扇。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昏暗的光线里。
瘦，极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好几个深色补丁的蓝色对襟旧棉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肤色是长年不见阳光的黝黑，脸颊深陷，颧骨突出。头发花白，乱蓬蓬地耷拉着。年纪看上去比档案记载的五十出头要苍老许多，像是六十开外。
老人站在门口，微微佝偻着背，一只手扶着门框。目光先是落在猛老虎身上，没什么表情地停顿了一下，随即移向瞿子龙，然后是康建军。
当他的目光扫过身穿警服、自带威严的朱学东时，那深陷的眼窝里，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眼神，不像是普通山民见到公安的敬畏或紧张，而更像是一只长久蛰伏、受过惊吓的野兽，在阴影里警惕地打量着靠近的猎人——冰冷，疏离，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戒备。
他的视线最后回到瞿子龙脸上，停顿的时间稍长一些，但依然没有任何波澜，像两口枯井。左眉上方，那颗绿豆大小的黑痣，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门口这几个不速之客，仿佛在打量几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那目光像带着倒刺，刮在人的皮肤上，留下一种冰凉的不适感。
朱学东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警服似乎在暗淡的光线下也亮了几分，这是他多年职业养成的习惯，面对警惕或敌视的眼神时，一种本能的身份宣示和威慑。
康建军则微微侧移了半步，将瞿子龙半个身子挡在身后目光锐利地迎向对方，评估着可能的威胁。
只有瞿子龙仿佛毫无所觉，嗯，应该说，他全部的心神都被眼前这个枯瘦的老人吸引。他没有错过对方看到朱学东时那一闪而逝的警惕，更没有错过老人左眉上那颗醒目的黑痣。就是他了，杨柳，凌然的徒弟，顾墨帆唯一的希望！
压下心头的激荡，再次上前，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更低，语气也越发恳切：“杨大夫，晚辈瞿子龙，贸然来访，实在唐突。但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不得不来打扰您清静。我有一位兄弟，身中奇毒，命在旦夕，西医束手，听闻您医术高明，尤其擅长解毒，这才千里迢迢，恳请您出手相救！”
他话说得很快，但吐字清晰，情真意切，目光更是紧紧锁在杨柳脸上，试图从那片古井无波的死寂中，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松动。
杨柳依旧沉默着，扶着门框的手，古井不波。他那双深陷的眼睛在瞿子龙脸上停留了一会，最后，目光落向远处灰蒙蒙的山峦，仿佛在看，又仿佛什么都没看。半晌，才收回目光，喉咙里发出低沉沙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你们找错人了。”
开口了！虽然只有五个字，干巴巴，冷冰冰，但终究是开口了。
瞿子龙心中微喜，连忙道：“没有找错！杨柳大夫，我们打听得清清楚楚，您就是凌然神医的传人，三磨子村远近闻名，能解奇毒的就是您！我那位兄弟中的毒极其罕见歹毒，拖不得了，还请您发发慈悲，救他一命！诊金方面，您尽管开口，无论多少，我绝无二话！”
“凌然……” 杨柳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但快得让人抓不住。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下撇了撇，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死了。早就死了。我也不会看病，你们回吧。”
说完，他竟然后退半步，伸手就要把门关上。
“杨大夫！” 康建军急了，也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把抵住门板，急声道：“杨大夫，您行行好！我康建军您认识吧？我奶说，你师傅带着你每次路过虫牙村都会在外面家住一宿！小时候我爹肚子疼得打滚，还是您给了一包草药粉吃好的！我们家记着您的好！现在是我老板的兄弟，也是我的大恩人中了毒，眼看就不行了！求您看在我奶、看在我父母的份上，伸把手吧！我们给您磕头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