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建军说着,眼圈都红了,作势真要往下跪。
朱学东也上前一步,语气放缓,但自带严肃:“杨柳同志,我是县局的朱学东。请你相信,我们这次来,纯粹是为了救人,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如果你有什么顾虑,可以跟我说。治病救人,是积德行善的好事。”
“县局……” 杨柳低低地重复,那丝戒备和抵触更加明显了,他看了一眼朱学东的警服,又看了看康建军焦急的脸,最后目光落在瞿子龙身上。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笼罩下来。山风吹过院子里的草药,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
过了足足一分钟,杨柳缓缓松开抵着门的手,却没有让他们进去的意思,只是用那双枯井般的眼睛看着瞿子龙,声音依旧干涩:“什么毒?怎么中的?人在哪儿?”
有门!瞿子龙精神一振,连忙道:“是八十一种南洋的蛊毒,蛊虫已经被杀灭,但我兄弟封闭自己经脉,但也因此,五脏六腑都被阻断,暂时吊住了命,但人现在全靠药物和器械维持,就在我们清江县城请了专家,也……”
“蛊毒?封闭经脉?” 杨柳突然打断了瞿子龙的话,眉头第一次微微蹙了起来,虽然幅度很小,但那张几乎僵死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索,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捻动。
瞿子龙不敢打扰,屏息等待。康建军和朱学东也紧紧盯着他大气都不敢出)。
又过了一会儿,杨柳抬起头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忆被触动了:“人,我见不到,摸不到脉,看不了舌苔气色,闻不到他身上的味道,我怎么救?”
瞿子龙立刻道:“我们可以把病人送来!只要您答应出手,我们想办法,无论如何把病人安全送到您面前!”
“送来?” 杨柳嘴角那丝几近嘲讽的弧度又明显了些:“从县城到这山里,山路几十里,一个中毒已深、全靠药吊着命的人,经得起这个折腾?怕是没到半路,人就没了。你们是救人,还是杀人?”
瞿子龙脸色一白。杨柳说的是实情。顾墨帆现在的情况,别说几十里颠簸的山路,就是稍微大点的移动都可能引发危险。可是,不送来,难道让杨柳出山?看这老郎中孤僻戒备的样子,和他对“公安局”的敏感,他能愿意离开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村子吗?
“杨大夫,” 瞿子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病人情况确实危重,移动风险极大。但留他在清江,也只是等死。我们打听到您,是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您是凌然神医的传人,我相信令师除了教您医术,也教过您‘医者仁心’四个字。悬壶济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只要您愿意去看看,哪怕只有一成希望,我们也愿意用十成努力去争取!移动的风险,我们来承担,用最好的条件,最稳妥的方式!只求您,给个机会,去看看他!”
说着,对着杨柳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成了九十度久久不起。
朱学东见状,也微微躬身。
康建军更是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冰冷泥泞的地上。
杨柳看着眼前这几个或鞠躬或下跪的陌生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深陷的眼窝里,似乎有极其复杂的光芒闪动了一下。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佝偻着背,往屋里走去,丢下一句干巴巴的话:“进来吧,外头冷。”
门,终于开了。
瞿子龙直起身,和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那一丝希望低声道:“走,进去说。”
屋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昏暗、狭窄,也更为……奇特。
正中是一间堂屋,兼做厨房,一个土灶,一张破旧的方桌,几条长凳。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立着的几个顶到房梁的高大木架,架子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有陶罐,有瓦罐,有玻璃瓶,甚至还有竹筒。罐身上大多贴着褪色的红纸,用毛笔写着字,字迹古朴,有些瞿子龙认得,是草药名,如“断肠草”、“见血封喉”、“七叶一枝花”,有些则古怪,如“无影藤”、“鬼哭涎”、“三月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气味,浓郁的草药苦香中,混杂着某种陈腐的、淡淡的腥气,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硫磺和石灰混合的味道。
墙角堆着一捆捆新鲜的、晒干的、切好的各种植物根茎枝叶,有些颜色鲜艳得诡异。墙上甚至还挂着几张风干的蛇皮和某种小兽的头骨。
这哪里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屋子,分明像是个隐秘的、带着某种古老巫医色彩的草药库和实验室。
杨柳走到方桌旁,在一个摇摇晃晃的长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算是让座。自己则拿起桌上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倒了半碗颜色浑浊的、不知是水还是药汤的东西,慢慢啜饮着,眼皮耷拉着,不看他们。
瞿子龙几人小心翼翼地坐下,长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康建军不敢坐,拘谨地站在一旁。
“说说吧,” 杨柳喝了一口碗里的东西,依旧垂着眼皮,声音平淡:“具体什么症状,怎么中的毒,用过什么药,现在什么样子。一样一样,说清楚,别漏。”
瞿子龙精神一振,知道这是考验,也是机会。他深吸一口气,从顾墨帆在泰国遇袭开始讲起,包括那泰国草鬼婆解毒,说出凌然能救,以及顾墨帆目前时而昏迷、时而清醒但浑身剧痛、肤色灰败、气息微弱的种种细节,尽可能详细、客观地描述,不添加任何主观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