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叙述的时候，杨柳一直垂着眼皮，慢慢地喝着碗里的东西，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只有当他听到“鬼面藤”、“八十一种蛊虫”、“多器官衰竭”等关键词时，那枯瘦的手指，会微微停顿一下。
等瞿子龙说完，屋里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土灶里未燃尽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良久，杨柳才慢慢放下粗陶碗，抬起眼皮，看向瞿子龙。那目光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似乎少了些最初的冰冷戒备，多了点审视和……凝重？。
“你说，在暹罗，一个草鬼婆花了三天解毒？” 他问。
“是，” 瞿子龙连忙点头：“解毒后，人清醒了，最凶险的毒性爆发被遏制了，但无法清除，而且身体越来越虚弱。”
杨柳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中毒的人，和你什么关系？”
瞿子龙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回答：“生死兄弟。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
杨柳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看到人心里去。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那个高大的药架前，枯瘦的手指在那些瓶瓶罐罐间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个颜色深褐、毫不起眼的陶罐上。他摩挲着罐身，像是在感受着什么，又像是在犹豫。
就在瞿子龙的心一点点提起来，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时候，杨柳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人，我不能出山去看。”
瞿子龙心猛地一沉。
康建军和朱学东双双“啊”的一声惊讶出声。
但杨柳接下来的话，又让大家燃起了希望：“不过，你们既然找到了这里，又是建军这娃子带来的……他爹娘，是老实人。”
说完转身，手里拿着那个深褐色的陶罐，走回桌边，将陶罐放在桌上：“这里面，是我师傅传下来的‘百草辟易散’，能镇住大部分混毒，防止其深入心脉，也能疏通经脉，逆转衰竭暂时吊住一口气。你们拿回去，用无根水调和，每隔六个时辰，灌服三钱。记住，只能用无根水，不能沾铁器。能暂时保他七日无恙，容你们把他送来。”
“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盯着瞿子龙：“我只能保证他七日内性命无虞。七日内，你们必须把人安安稳稳送到我面前。而且，我只在村里治，绝不出山。治不治得好，我只有五成把握。治的过程中，一切听我的，不许问，不许质疑。诊金……” 他顿了顿，似乎对这两个字有些陌生和排斥，但还是说道：“我要一百斤大米，五十斤白面，二十斤盐，十斤菜油。还有……”
他的目光，第一次主动地、仔细地扫过瞿子龙、朱学东和康建军，最后，停留在瞿子龙脸上，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
“救你兄弟，是我破戒所为，如若外传我行医，后果自负。”
瞿子龙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又猛地松开，血液冲刷着耳膜，发出嗡嗡的响声。五成把握，七日为期，不出山，不问缘由……条件苛刻得近乎不近人情。可这，毕竟是希望！是比之前任何一丝希望都要清晰、都要具体的希望！
没有丝毫犹豫，迎着杨柳那审视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瞿子龙用力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杨大夫，我瞿子龙在此立誓，绝不外传，按您说的办！七日内，我们一定把人安全送到！诊金翻倍，不，十倍百倍奉上……”
“罐子里的药粉，够用七日。记住，无根水，三钱，六个时辰一次。用寻常温水，或者沾了铁器，药性相冲，人立死，莫怪我没提醒。”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瞿子龙伸出双手，像接过圣旨一般，极其郑重地捧起那个看似粗糙的陶罐。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他能闻到罐口软木塞缝隙里透出的，一股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草药气味，有些辛辣，有些苦涩，还有些难以形容的腥气。
“多谢杨大夫！” 瞿子龙再次躬身：“七日之内，我们必定将人送到。这期间，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准备的，您尽管吩咐。”
杨柳摆摆手，重新坐回凳子上，又恢复了那种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眼皮耷拉下来：“没了。人来的时候，要安静，别惊动村里。还有，”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朱学东，“穿官衣的，就别进来了。”
朱学东脸色微僵，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了。” 瞿子龙知道再留无益，小心翼翼地将陶罐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瓷器：“走。”
三人退出这间充满怪异气味的屋子，重新站在清冷的山风里，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那陶罐贴着胸口，传来丝丝凉意，却让瞿子龙心头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