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走到政府大门口，他犹自胆战心惊，刚刚他还以为自己会被生吞活剥。
而然他不知道，他的以为，很快就会应验。
几堆小山般的物资、材料堆在空地上，映得旁边低矮的乡政府办公楼更加寒酸。六七百号三磨子村和虫牙、虫头、松坪村的汉子、妇女们，正热火朝天地搬运着。号子声，扁担吱呀声，沉重的喘息声，混着对新生活的憧憬，让这片往日沉寂的土地充满了粗粝的生机。
德宝脸上汗水泥灰混作一团，却咧着嘴，指挥得格外起劲。“那边的，水泥一袋两抬！学德，你逞什么能？在场哪个背不了一百多斤，鹰嘴岩那段坚持不住怎么办？邓明，慢点，别摔了！瓦片往上摞，用草绳捆紧实！…”
猛老虎也在旁边帮忙指挥：“对，刚下山的人，先到窝棚那边喝碗粥，吃个包子，休息一会再干活，！”
他嗓门洪亮，心里揣着一团火。一块五一天，三顿饱饭！娃娃们能在家门口上学！这光景，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瞿老板是活菩萨，拼了命也得把这事支应好。
可这火，很快就被人浇了盆冷水，不，是冰水。
先是前两天定点餐饮的那个小饭店，各种找麻烦。
干瘦的小老板上蹿下跳：“你们这些东西这么大的灰，叫我们怎么做生意！”
老板娘更是指着德宝破口大骂：“以后不来我们家吃饭，就别想在这块堆材料。”
德宝是个狡猾的农民头领，前两天被杀的五百多块，让他心里憋了一股气，怒从心中起，从早到晚安排轮换三十多人，把饭店坐得满满当当，每桌一碟花生米，五毛一碟，毫不迟疑，一元一碟也不皱眉头，两块一碟，可以，要发票，转身就告到乡派出所。
几经折腾，饭店两口子都要哭了，如数退还十三块六毛后，还往窝棚抬了一百斤米，才把这事情了了。
第二天。
乡里胖胖的刘会计，背着手溜溜达达过来，围着物资堆转了好几圈，眼睛在那些“铁家伙”——发电机、电锯上停了好久。他没说什么，背着手又溜达回楼里了。
没过多久，乡委李书记和乡长张有德，一前一后，面色“凝重”地出来了。
“停一停！都停一停！” 张乡长嗓子有点尖，挥着手，像赶鸭子。
村民们不明所以，慢慢停下动作，茫然地看着这两位乡里最大的“官”。
李书记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惯常的、公式化的笑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领头的德宝身上：“哪位是负责人啊？”
德宝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瓦片，搓着手上前，弯了弯腰：“领导，是我，三磨子村的德宝。瞿老板……哦，就是县里龙华集团的瞿总，让我带大家来运材料，回去建学校。”
“哦，建学校，好事，大好事！” 李书记点点头，笑容不变，话锋却一转，“不过，德宝同志啊，这么大规模的建设，涉及用地、用工、用料，还有安全，方方面面，得有个章法，有个统筹嘛。你们这么自己搞，容易出乱子。”
德宝有点懵：“章法？瞿老板都安排好了啊，图纸都有，工程师也请了……”
“哎——” 张乡长拖着长音打断，脸上没什么笑模样，比李书记严肃得多，“老乡，你不懂。建学校，这是公益事业，是政府该管的事。资金、材料、施工，都得在政府的统一规划、统一管理下进行。你们自己弄，不合规矩，也容易出问题。你看这些水泥、瓦片，还有这些机器，” 他指了指那些物资，“来路正不正？质量合不合格？万一用了不合格的材料，房子塌了，伤了娃娃，谁负责？”
这话说得有点重，德宝脸涨红了：“张乡长，话不能这么说！这些东西都是瞿老板从县里正规渠道买的，有发票！人家大老板，还能坑我们山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