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规渠道?哪个渠道?” 李书记接过话头,依旧笑眯眯,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没有乡里的批条,任何大宗建材进入红土乡地界,都是不符合规定的。再说了,德宝同志,听说你们要建的是完小?投资五万?还要修路?几百万的预算?”
他往前踱了两步,声音压低,却足够让周围的村民隐隐听到:“这么多钱,这么多物资,就你们几个村里人自己搞?说句不好听的,账目清楚吗?资金安全吗?到时候出了问题,谁说得清?这可是国家的钱,是老百姓的血汗钱,不能这么胡来!”
“不是……” 德宝急了,额头上冒汗,“这钱是县里龙华集团瞿总和他朋友私人投的,不是国家的钱!瞿总说了,建学校是为了娃娃,路修通了大家才有活路!他就是个做善事的!”
“私人投的?那就更得规范了!” 张乡长声音提高,一脸“为民请命”的正气,“私人投资公益是好事,但更要接受政府和群众的监督!这么大工程,必须由乡政府牵头成立筹建领导小组,资金进入乡财政专用账户,由乡里统一规划、统一招标、统一采购、统一施工!这是对投资方负责,更是对三磨子村、虫牙村的乡亲们负责!不然,谁知道中间有没有猫腻?谁知道最后学校能不能建成?路能不能修通?”
他大手一挥,指向那些眼巴巴看着的村民:“老乡们,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让乡里来管,公家来管,才能保证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保证工程质量和大家的工钱!”
村民们面面相觑,嗡嗡地议论起来。有的人觉得乡长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公家管着是放心点。
但更多人,尤其是三磨子村的人,脸上露出怀疑和不忿。他们穷了这么多年,乡里管过他们死活吗?瞿老板是实打实拿出钱和东西的,还给他们开工钱!乡里?除了每年催粮催款,啥时候管过他们能不能吃饱,娃娃能不能上学?
德宝气得浑身发抖,他嘴笨,说不过这些一套一套的“官话”,只能反复强调:“我做不了主!我就是个干活的!瞿老板让我来运材料,我就来运!钱和事都是瞿老板的,你们要找,去县里找瞿老板说!”
“你这是什么态度!” 张乡长脸一沉,“德宝同志,你要认清形势!这是红土乡的地界!在这里搞建设,就得听红土乡政府的!你现在就把材料清单,资金往来凭证,还有施工计划,全部交到乡政府备案!在乡里没有研究决定、没有下发正式批文之前,这些物资,一律不准动!”
扣物资?!
这话像一碗凉水泼进了滚油锅。村民们炸了。
“凭什么扣我们东西?”
“这是瞿老板给我们建学校的!”
“我们还等着这些东西开工呢!”
“你们乡里早干嘛去了?现在跑来指手画脚!”
群情激愤。德宝更是急得眼睛都红了,拦在物资前:“不能扣!这都是瞿老板花钱买的!你们没权利扣!”
“权利?” 李书记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背起手,官威十足,“在红土乡,维护建设秩序,保障群众利益,就是我们乡里的权利和义务!德宝同志,请你配合工作,不要阻碍我们执行公务!不然,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几个乡政府的办事员,还有闻讯赶来的乡所的治安,也围了上来,脸色不善。
德宝一个人,面对着一群“官”,看着身后又急又怒却不敢上前的乡亲们,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又憋屈又无力,眼圈顿时就红了。他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山里汉子,哪见过这场面?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一阵嘈杂的摩托车和吉普车声音由远及近。
吱嘎几声,三辆满是泥点的吉普车和几辆边三轮摩托车,气势汹汹地停在了乡政府门口。车上哗啦啦下来十几号人,为首的是个穿着中山装、梳着背头、面色阴沉的中年男人,旁边跟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
“李开明!张有德!你们红土乡搞什么名堂!” 背头男人一下车,就指着李书记的鼻子喝问,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李书记和张乡长一看,暗道不妙。
来的是垭口镇的党委书记赵卫国和镇长钱向东,后面还跟着镇教办主任、土管所所长等人,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哎哟,赵书记,钱镇长,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李书记赶紧换上笑脸迎上去,“快,里面请,里面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