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学明和王景华一愣。
瞿子龙转过头，看着他们，眼圈有点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语速快得像倒豆子：“我不管你们怎么处理他们！我就问，三磨子村的路，还能不能修？学校，还能不能建？乡亲们眼巴巴等着呢！德宝叔走了七十多里夜路，脚都烂了！村里多少人在看着！你们知道他们多难吗？修路，得靠人一锄头一锄头刨，一背篓一背篓背！翻山越岭，肩膀上磨掉几层皮！就为了一个念想！现在倒好，路还没开始修，先被自己人拦了！这他妈算什么事！”
他越说越激动，手臂挥舞着：“寒心！太寒心了！罗书记，王县长，今天他们能扣我的材料，明天是不是就能封我的厂？后天是不是就敢把我抓起来？这清江县，还能不能让人好好做事了？！”
王景华看着眼前这个平时精明沉稳、此刻却像个受了委屈、找家长告状的孩子一样的年轻富豪，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里那点因为被吵醒而残存的愠怒也散了，剩下的只有无奈和一丝歉意。他知道，瞿子龙这是真急了，也真伤心了。这小子，骨子里有股侠气，见不得老实人受欺负，更看不得自己倾注心血、想为老百姓做点实事的事情被人使绊子。
“好了好了，子龙，消消气。” 王景华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我向你保证，路，照修！学校，照建！厂，照办！我亲自给你派个特派员下去，就蹲在红土乡，看哪个不长眼的还敢伸手、还敢刁难！给你当门神，行了吧？”
瞿子龙却像是没听进去，还在那自顾自地诉苦，掰着手指头：“王县长，您说得轻巧。修路多难啊！没机械，全靠人力！十几里的山路，悬崖峭壁的，乡亲们肩膀都要磨烂了！要是能有几辆东风大卡帮着拉材料，那能省多少力气，快多少进度啊！”
王景华被他这顺杆爬的劲儿弄得哭笑不得，指着他笑骂：“好你个瞿子龙，在这儿等着我呢？行行行，县建筑公司还有五辆老东风，借你三辆！够意思了吧？司机油钱你自己负责！”
“三辆哪够啊……” 瞿子龙嘟囔一句，话题却又跳到了另一边，眉头皱得紧紧的，一脸愁苦，“还有学校，罗书记，王县长，我越想越觉得之前计划草率了。三磨子、虫牙、虫头，还有周边几个村子的娃，我让德宝叔他们又粗略统计了一下，适龄儿童可能超过两百！原先想着盖瓦房，可瓦房不安全，也挤不下。我和苏总、顾总商量了，这学校，要盖就盖好的！盖水泥楼！结实，亮堂，能用几十年！可我去国营建材公司一问，人家鼻孔朝天，根本不搭理我们这种私人小买卖，钢筋水泥，计划内的指标根本要不来，计划外的又贵又没货……这楼，可怎么盖啊……”
王景华听得直摇头，简直要被瞿子龙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变着法要支持的样子气笑了，无奈道：“我去协调！我去打招呼！按内部计划价批给你，行了吧？我的瞿大老板，你差不多得了啊！”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罗学明，拿着胶鞋看着瞿子龙这“撒泼打滚、讨价还价”的样儿，终于忍不住了，笑骂着虚踢了他一脚：“你个臭小子！得寸进尺是吧？三辆东风车还嫌少？水泥钢筋也给你批了，特派员也给你派了，你还想怎么着？要不要我把县委的座驾也借给你拉石头去？”
听到罗学明这话，再看看王景华一脸无奈又好笑的表情，刚才还梗着脖子、一脸“我很委屈我很生气不答应我就没完”的瞿子龙，脸上那副倔强愤懑的神情像变戏法一样，瞬间冰雪消融。他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带着点如释重负，还带着点孩子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
“嘿嘿，那就谢谢罗书记，谢谢王县长了！有您二位这句话，有县里撑腰，我这心里就踏实了！” 他搓着手，变脸比翻书还快，刚才那个愤怒委屈的青年企业家不见了，又恢复了平时那带着点市侩精明的模样，“特派员什么时候能到位？东风车和水泥，我明天，哦不，今天天亮就去对接？”
罗学明和王景华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和一丝纵容。这小子，演这么一出，不就是怕他们不重视，怕偏偏他说的又是实情，办的也是实事，让人没法真生气。
“滚滚滚，看着你就来气！” 罗学明笑骂着挥手，“赶紧带这位德宝兄弟去好好收拾一下，吃点东西，休息休息！特派员和手续，天亮上班就办！保证不耽误你瞿大老板扶贫济困、建功立业！”
“得令！” 瞿子龙响亮地应了一声，脸上笑容灿烂。他小心地扶起还在发懵、捧着胶鞋和军大衣不知所措的德宝，语气恢复了沉稳和关切：“德宝叔，走，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没事了，都解决了。天亮，咱们就带着尚方宝剑回去！我看哪个王八蛋还敢拦！”
走出县委家属院，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的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而三磨子村的希望之路，在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雨和深夜的奔走后，似乎也迎来了拨云见日的曙光。只是，这曙光能否真正驱散群山深处的阴霾，照亮那条充满荆棘的险途，犹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