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也在哭,她的眼睛告诉她女儿就在怀里,但双臂抱住的只有空气。
旁边的路人想帮忙,但所有人都无法准确走到另一个人身边。
他们像喝醉了一样摇晃着,有时两个人面对面走了十几步,却始终无法相遇。
海滨大道上交通彻底瘫痪。
司机们能看见红绿灯,能看见前面的车,但无法判断刹车距离。
五十多辆车追尾成一串,最轻的碰撞时速不到五公里—因为司机“看见”还有十米,实际只剩一米。
—个开大货的老司机蹲在路边,双手抱头:“我开了三十年车,闭着眼能倒进车位……现在睁着眼我连人行道上不去………这叫我怎么活?”
连云港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大厅被挤爆。
但医生们自己也中招了。
外科主任给病人清创,镊子伸出去,“看见”离伤口两厘米,实际戳到了病人的好肉。
病人惨叫,主任手一抖,镊子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手伸向“看见”的位置,摸了半天摸到的是护士的脚。
年轻的护士蹲下来帮他捡,把镊子递到他手里,他说了声谢谢,然后茫然地问:“你是谁?”
混乱中,有人在急诊大厅的电视上看见了新闻直播。
画面里,市长正站在市政府门前发表紧急讲话。
但电视的信号时断时续,画面扭曲,因为电视台的技术人员也失去了判断距离的能力,无法对准卫星天线。
傍晚时分,盲潮退去。
灰白色的潮水从陆地上撤回海里,像退潮一样缓慢、安静。但这次,岸上的人看清了。
潮水的尽头,站着一个身影。
他立在浪尖之上,身穿汉代的深衣,外罩一件已经看不清颜色的裘皮大氅。
他手持一根比他本人还高的符节,节旄上的牦牛尾早已脱落殆尽,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竹杖。
他面向大海,背对苍生,像一座石像一样凝固在那里。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海州湾浑浊的波涛上。
有人认出了他。
或者说,有人猜出了他。
连云港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从残存的史料里翻出过他的画像:张骞,博望侯,丝绸之路的开辟者,两千多年前从长安出发,走过西域三十六国,最远抵达过里海之滨。
但他为什么站在这里?为什么是海?
没有人知道答案。只有那尊身影在夕阳里低语,声音像潮水一样漫过所有人的耳膜:
“凿空西域……吾以为能通天地……不意,终成盲者。”
他慢慢转过身来。
那一刻,所有还站在海边的人,都看见了那双眼睛—那是比“盲潮”更可怕的东西。
他的瞳孔不是黑色或褐色,而是一种空洞的、旋转的灰白,像两个微缩的旋涡,里面有无数的道路在分叉、交叉、迷失、断裂。
他望着岸上的芸芸众生,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疲惫:“未知之路…何其多也。
吾一人走不尽……尔等,陪吾走走。”
说完,他的身影渐渐透明,与潮水融为一体。
消失在苍茫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