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她小小的脸上,仿佛像是照在一尊石像上。
第三个人名叫李卫国,他不是维吾尔人,是汉族。
他父亲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支边来的新疆,母亲是本地人。
他自己生在喀什,长在喀什,会说维吾尔语,会放羊,会赶骆驼。
但他户口本上写的是汉族,身份证上写的是甘肃武威。
那是爷爷的籍贯,爷爷的爷爷的籍贯,可以一直追到唐朝的陇右道。
李卫国四十二岁,在骨都寨附近承包了一片草场,养了两百只细毛羊。
他读过书,当过兵,复员后回来继承父业。
他不信鬼神,不信宗教,只信两样东西:政策和市场。
那天,他骑着摩托去寨子那边看草场。
远远看见一群人跪在废墟前,他以为是哪个教派的信众在做礼拜,没当回事。
走近了,他才猛然发现不对。
那些人跪得笔直,一动不动,衣服上落满尘土,像是跪了很久。
他停车走近,认出是买买提一家,还有热依汗母女。
“买买提大哥?”他试探性的喊了喊。
买买提没反应。
他走到买买提面前,蹲下来看他的脸。
眼睛睁着,瞳孔散大,但还在呼吸。他伸手探鼻息有。他伸手摸脉搏也有。
但他就是不说话,不动弹,像一尊活着的蜡像。
李卫国后背发凉。他站起来,后退几步,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影。
那个跪在寨墙正中的、穿汉代深衣和匈奴皮裘的人。
金日磾。
两千年的风沙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的脸上清晰可见是四十岁上下的汉人相貌,颧骨略高,眉目深邃,嘴唇紧抿,带着一种近乎木然的忠顺。
他的眼睛半闭,睫毛上有细细的沙粒,像刚刚落上去的。
李卫国盯着那张脸,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那个人在看他。
不是那双眼睛在看他,是那个人整个人都在看他。
那具跪了两干年的躯体,那件朽而不烂的衣服,那些落在他肩上的沙土,全都在看他。
“你是谁?”李卫国的声音因为恐惧有点微微发颤。
那人没有做答,但李卫国的腿开始发软。
不是害怕那种软。是一种奇怪的、无法抗拒的冲动。
他想跪下去,想和眼前的买买提大叔一样跪下去,想面朝东方,双手交叠,掌心向上,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那么跪着,永远跪着。
“不。”李卫国额头此时已经出满了汗,他咬着牙说。
他转身,想跑,但跑了三步,他就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前方的草场上,他的两百只细毛羊,全以一种奇怪而又诡异的姿态跪着。
前腿弯曲,后腿也弯曲整只羊跪在地上,头朝着骨都寨的方向,一动不动。
李卫国霎时觉得浑身冰凉,他回头,看见那个人影还在那里,半闭着眼睛,嘴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
“臣不敢动,君亦勿动。”
李卫国的膝盖弯了。
他跪下去,跪在热依汗后面,面朝东方,双手交叠,掌心向上。
他的眼睛还能动。他看见远处的天山雪峰,雪峰顶上有一缕云。
他看见云在飘,但飘得很慢很慢,像被什么东西拉住了。
他看见太阳还挂在天上,但他知道太阳也在变慢,慢到有一天会完全停住。
他想起爷爷讲过的安西军的故事。那些饿死的唐军,临死前也跪着,向着东方,等着永远等不到的援军。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个穿汉代衣服的人,那个跪了两千年的人,不是鬼,不是神,是一个永远在等的人。
他等的是皇帝的命令,等的是回家的许可,等的是他可以“动”的那一天。
那一天永远不会来,所以他要所有人都陪他一起等。
李卫国的嘴唇动了动,想骂一句脏话,但他发现自己的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的舌头也跪下了,面朝东方,一动不动。
骨都寨的“不动”在扩散。
以寨墙为中心,方圆五十里内,所有活物都在变慢、变僵、变静。
羊不走了,马不跑了,骆驼不叫了、鹰不飞了。
它们全跪着、站着、卧着,面朝骨都方向,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指令。
人更惨,他们已经不能动了,但意识还在。
他们能看见天空,能看见远处的雪山,能看见彼此的侧脸,但就是说不了话,动不了手指,甚至眨不了眼。
他们被锁在自己的身体里,像活着的木乃伊。
最可怕的是婴儿,骨都寨东边二十里,有一个叫恰克马克的村子。
村里有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叫巴哈迪尔。
那天他躺在摇篮里,忽然不哭了,不动了,也不吃奶了。
他妈妈以为他死了,抱着他哭了半天,发现他还活着。
眼睛还在转,嘴唇还在动,就是不吃奶,不动弹。
上镇子里去看,医生说这叫什么“婴儿僵化症”,但没人知道怎么治。
后来有人发现,巴哈迪尔的眼睛,一直望着骨都寨的方向。
……
“我说金日磾,你何苦呢?这些老百姓是无辜的啊。”
雷瞿依旧是叼着一根雪茄,身上穿着单衣,单衣下是掩盖不住的发达肌肉。
“再者说,你是汉代的人,在这里跟大唐安西军混个屁?!你不知道大唐安西军的人都是一等一的犟种?”
金日磾没理他,只是静静的在原地等待指令。
“好吧,我换句话说,今天我是奉命捉拿你的,你是走还是不走?”
金日磾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他还是听得见人说话的。
“我很好奇啊,你跪在这面朝东方,应该是长安的方向吧?”
“你一个汉代官员按理来说,跪拜首都的方向就是跪拜天子,可你以什么身份跪拜呢?”
“是大唐安西军?还是汉武帝的侍从金日磾,最后你以四大辅臣的身份辅佐年幼的汉昭帝,你是甘心还是不甘心?我很想知道。”
此时,金日磾罕见的开口了。
“我首先是主上的随从,之后才是大唐安西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