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敢再过马路了。
十字路口挤满了人和车,但谁也不敢动。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盯着信号灯,等着那支看不见的朱笔判定他们有没有违规。
有个老太太急着去医院看病,站在路边急得跺脚。绿灯亮了,她不敢走;绿灯又亮了,她还是不敢走。她活了一辈子,从来不知道过马路这么危险。
她不知道的是,她已经违规了。
“行路踌躇,妨碍交通,律第七十八 笞五。”
她突然觉得膝盖一软,跪在地上。五棍子的疼痛从背后传来,她惨叫一声,趴在人行道上。
旁边的人想扶她,但刚伸手,就看见自己的手臂上开始渗字。
“擅闯法场,律第四百三,笞十。”
他们缩回手,眼睁睁看着老太太趴在路口哀嚎。
没有人敢动。
十字路口成了一座雕塑群,全是站着的人,和趴着的人,和永远不敢动的人。
一月二十日,南阳公安局卧龙分局。
刑警队长刘振国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从十八号开始,南阳城就像被诅咒了一样,到处都是莫名其妙的伤亡,到处都是烙印、血字、无法解释的惩罚。
他带着三十多号人跑断了腿,抓不到凶手,找不到线索,甚至连受害者怎么死的都查不出来。
“这他妈是鬼干的吧?”副队长老马蹲在走廊里抽烟,一脸疲惫。
刘振国没理他。他盯着手里的案卷、脑子里一遍遍过着那些“字”。
那些从人体内渗出来的、会动的、像活物一样的红色汉字。
“无绳出户,律第八十三笞二十。”
“腹诽君过,律第三百一,弃市。”
“闯黄灯 律第九十二笞五十。”
这些律令,是谁定的?谁在执行?为什么执行得这么精准、这么冷酷、这么不留情面?
他想起了史书里读过的张汤,那个用法苛刻、宁可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的酷吏。
传说他每次判案,都要把律令背得滚瓜烂熟,然后一条一条套在犯人头上,套上了就别想摘下来。
“如果真是他”刘振国喃喃自语。
老马扔掉烟头,站起来踩了踩:“你信?”
刘振国没回答。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忽然觉得背后发凉。
不是心理上的凉,是生理上的——后背上有东西在蠕动。
他猛地脱下衣服,扭头看。
老马手里的烟掉了。
刘振国的后背上,密密麻麻全是字。那些字还在往外渗,一笔一画,整整齐齐,像有人拿朱笔在他皮肤上刻一样。
“纵囚不决,律第二百二十七笞五十。”
“怠职误事,律第一百五十三夺俸三月。”
“见疑不报,律第四百一十一削职。”
刘振国看着这些字,浑身发抖。他什么时候纵过囚?什么时候怠过职?什么时候见过疑犯没上报?
他想起三天前,有个嫌疑人被抓进来,证据不足,他让先关着,等找到新证据再审。那是正常程序。那是法律允许的。
但张汤的律令,不管什么“证据不足”。
在张汤的律令里,你怀疑他,他就是犯人了。
刘振国跪在地上,背上的烙印像火烧一样疼。
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就在耳边:
“汉律三百章,以疑定罪,以心论刑。联为尔等执法,尔等何惧?”
老马也跪下了。
他不是自愿跪的。是他的膝盖不听话。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上也开始渗字:
“坐视不救,律第一百八十九笞二十。”
老马想哭。他坐视不救?他坐视谁了?他不救谁了?
他还没想明白,背上已经挨了二十下。
两个人趴在办公室里,一动不能动。外面走廊里,他们的同事正在奔跑、喊叫、打电话但谁也进不来。
因为门口的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四个字:
擅入者死。
一月二十一日,南阳全城封锁。
不是政府封的,是人自己封的。
没人敢出门。没人敢说话。没人敢在心里想任何“可能违规”的事。所有人窝在家里,门窗紧闭,屏住呼吸,像一群缩在壳里的蜗牛。
但这也没用。
一个老太太在家里念叨孙子不听话,被“律令”听见了,判定她“咒骂子孙”,笞十下,当场昏迷。
一个中年男人在梦里骂老板,醒来发现嘴里全是血,舌头上的倒刺已经长到喉咙里了。
一个三岁小孩摔倒了,妈妈下意识喊了一句“该死”,小孩没哭,妈妈先惨叫起来。
她手上多了两个字,咒子律第九 弃市。
她没死。但她比死还难受。因为她从此再也不敢碰自己的孩子。
一月二十二日,疫情开始蔓延出南阳。
镇平、内乡、淅川、邓州……周边县市陆续出现“烙印症”患者。
症状一模一样:身上的某个部位,突然出现红色的汉字,然后对应部位开始疼痛、腐烂、衰竭。
汉字的内容,对应这个人过去一年内犯过的“罪”。
没有人能解释这是怎么回事。没有人能阻止。网上开始流传一个词:“张汤回来了”。
有人说,张汤是被汉武帝杀死的,死前留了一句遗言。
“我为汉家执法一生,死后魂归南阳,与律令同在。”
有人说,张汤的怨气化成朱笔,专治“有法不依”的人。
还有人说,这不是怨气,这是张汤在执行真正的法律。
这法律比人间更严、更细、更不留情面的法律。
一月二十三日,南阳全境进入紧急状态。
但什么紧急状态有蛋用?那支朱笔,不认紧急状态,它只认律令。
三月二十四日夜,一支特种部队奉命突袭朱笔台。
他们穿着防化服,戴着夜视仪,携带最先进的武器。他们的任务是:找到源头,摧毁它。
直升机把他们投放在朱笔台一公里外。他们徒步前进,穿过荒草,穿过荆棘,穿过那些歪脖子榆树。
朱笔台到了。
台上坐着一个穿汉代皂衣的人。他低着头,正在写着什么。他的身边堆满了竹简,每一卷都比人还高。他的笔是朱红色的,写一个字,那个字就亮一下,然后从竹简上飘起来,飘向夜空,飘向四面八方。
“不许动!”队长大喊。
那个人没动。
他还在写。
队长下令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