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时,瞳孔中已经亮起三色光华。
右眼深处,一轮幽蓝色的光轮缓缓转动,那是地府“十方幽阙戮圣真皇”的神职权柄,象征着我活人阴神的身份,能在阴阳两界之间自由行走、生杀予夺。
左眼之中,一缕青碧色的仙气如游龙般盘旋,那是碧游宫通天教主一脉的上清仙气,我不仅嫡传弟子,也是一代弟子的这个身份足以让我调动天地间最纯粹的道韵。
我的眉心正中,一点金色的光斑正在扩散,像一滴墨落入水中,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洇开。
那是太乙救苦天尊的神念。
这道神念是我尚未完全炼化的机缘,也是我今日敢独自面对五千七百余道怨魂的底气。
“开始吧。”
我低声自语,向前迈出一步。
脚掌落地的瞬间,我身上的气息变了。
最先响应的是地府的权柄。
我的身后,虚空中凭空浮现出十座巨大的阙楼虚影。
每一座都高达百丈,通体由暗金色的幽冥石铸成,飞檐斗拱间悬挂着密密麻麻的铜铃,无风自动,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是地府的“镇魂铃”,铃声每响一次,便是在向方圆千里的所有阴兵鬼差宣告:此地有地府神君亲临,闲杂退避。
十座幽阙呈环形排列,将整座山谷围在正中。
阙楼的阴影投射到地面,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黑色光柱,将谷内原本蠢蠢欲动的怨气死死压住。
我双手结印,左手拇指压住无名指根,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竖起,结的是“幽关印”。
印成的瞬间,他脚下的土地裂开一道细缝,一本泛着幽光的册子从裂缝中缓缓升起。
那是地府生死簿的投影,只显示与眼前亡魂相关的一页。
“五千七百六十二人,”我的目光锐利的扫过册子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在幽阙共鸣之下,每一个字都如雷霆般在山谷上空炸响,“皆系无辜受难,枉死横天,怨结缠身,不得解脱。”
随后我抬起右手,食指在虚空中一划。
一道血痕凭空出现在生死簿投影上,恰好将五千七百六十二个名字圈在其中。
这是“销籍”,以十方幽阙戮圣真皇的权柄,将这些亡魂从地府“怨魂”的类目中划出,转入“待度”名录。
这道手续,相当于在人间的公安局里,将一个人的档案从“失踪”改为“待安置”。
看似简单,却是整个超度流程的法理基础。
没有这一步,后面的所有法诀都只是空中楼阁。
销籍完成的瞬间,山谷内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那些原本在黑暗中蜷缩、游荡的残魂,忽然齐齐抬起头。
它们的魂体上,突然出现的无数条肉眼可见的黑色锁链正在崩解。
那是“怨魂籍”对亡魂的束缚,每一条锁链都代表着地府律法对它们的限制。
不得出谷,不得投胎,不得与生人接触。
锁链断裂的声音像是冰层碎裂,清脆而密集。
五千七百六十二道残魂,第一次感受到了八十年来不曾有过的……自由。
但它们没有欢呼,没有奔走。因为它们身上的怨气还在。
销籍只是解开了地府对亡魂的束缚,真正要洗净它们身上的怨气,还需要更本源的力量。
我左手变换印诀,散去幽关印,改掐“碧落引”,拇指与中指相抵,其余三指自然舒展,形如莲花初绽。
这是碧游宫弟子调动上清仙气的基础手印,看似简单,实则对施法者的仙道根基要求极高。
碧游宫,通天教主道场,上清仙气之源。
我体内那道青碧色的仙气感应到印诀,瞬间从丹田中涌出,顺着经脉一路向上,最终从左手掌心喷薄而出,株碧色的莲花在我的掌心跳动。
只有巴掌大小,花瓣却层层叠叠,足有数百片之多。
每一片花办上都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散发出一种清冽的草木香气。
这香气与山谷中的血腥味、腐臭味、怨气凝结成的焦糊味截然相反,像是春天第一场雨落在刚翻过的泥土上。
我随手将莲花向空中一抛。
碧莲升至十丈高处,骤然膨胀。
原本巴掌大的莲台在三个呼吸间化作三丈方圆的巨莲,花瓣向外翻卷,莲心朝天,像一口倒扣的碧色大碗。
然后,它开始下雨。
不是凡间的雨。
从莲心滴落的每一滴甘露,都呈现出半透明的碧青色,在空中划过时拖出一道细长的尾迹,像是流星的反向运动。甘露落在亡魂身上,不是打湿,而是直接渗入魂体内部。
第一滴甘露落在一道残魂头顶。
那是一道中年男性的残魂,生前被刺刀从左肩捅入、右肋穿出,魂体的胸口位置至今还留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透明窟窿。甘露渗入的瞬间,他魂体表面那层漆黑的、像沥青一样黏稠的怨气开始冒烟——不是燃烧,而是被中和。
“嘶……”
那道残魂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像是终于能喘气的抽气声。
它胸口的窟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黑色的怨气像退潮一样从魂体表面褪去,露出
甘露越下越密。
五千七百六十二道残魂沐浴在碧色甘露中,场面壮观得令人窒息。
有的亡魂身上的怨气像厚重的铠甲,甘露需要反复冲刷才能剥落;有的亡魂怨气渗入太深,甘露渗入时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在烧红的铁上泼水。
但这无一例外,所有亡魂都在变化。
一个被斩首的年轻女性,头颅被甘露重新接回脖颈,断口处闪过一道碧光后便消失不见。
一个被狼犬撕咬至死的老人,魂体上的齿痕一个接一个愈合,露出完整的手臂和腿脚。
一个双手被反剪绑缚的少年,腕骨处的勒痕在甘露浸润下渐渐淡去,他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终于恢复完整的双手,喉间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